处暑,迈着轻盈的步履,穿过渐稀的蝉鸣,带着清冽的风,悄然推开秋的门扉。它作为二十四节气的第十四个刻度,似沉稳信使,依着《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矣” 的记载,宣告暑气退场。最后一缕黏腻热浪被晚风卷走,天地褪去盛夏焦灼,空气滤出沁人凉意。
经夏日炽烤与雨水润泽的田野,在处暑时节焕然一新。稻穗沉甸甸低垂,饱满颗粒压弯秸秆,宛如智者颔首,收敛锋芒,尽显谦和。农人的汗水于夜色中寻得安宁,月下庭院里,摇扇之人望着渐圆月亮,看星光落于檐角蛛网,体悟到岁月的温柔静好。
白居易诗中“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的意境,在处暑才真切落实。此前暑气已是强弩之末,到这天,积聚整夏的浓云散开,风里燥热褪尽,只余带着草木清芬的凉意。天朗气清,人心随之沉静,如被井水浸过的琉璃,通透映云。
古人观天时精细入微,将天地韵律编织进节气。盛夏三伏时万物疯长,暑热为生长助力。而处暑一至,生长节奏转变,恰似乐曲从激昂快板转入舒缓行板,多了从容笃定。
天地生灵最先感知这变化。处暑三候,皆是自然诗篇。“一候鹰乃祭鸟”,秋风尚在云端,鹰已察觉肃杀,振翅捕猎更勤,身姿矫健,为寒冬储备能量,尽显对自然规律的虔诚。“二候天地始肃”,草木叶染浅黄,阳光投下清瘦影子,空气愈发澄澈。“三候禾乃登”,田野里黍、稻、粟成熟,棉絮洁白似云落人间,与蓝天相映。
秋风拂过白杨林,叶片“沙沙”响,似给农人传递秋凉信号。田埂上劳作之人摘下草帽扇风,与邻人笑谈凉秋,眼角笑意藏着丰收的喜悦。
处暑食俗蕴含顺应时节的智慧。南北皆爱鸭子,老店里百合鸭酥烂清甜,寻常家红焖鸭醇厚可口,抚慰人心。处暑夜,孩子们提亲手糊的河灯至水边,烛火摇曳,映着明亮双眼。灯影随波漂远,他们踮脚许愿,纯真期盼随流水与星子相拥。
“处暑余三日,高原满一犁”,农人清扫粮仓、擦亮铧犁,郑重迎接秋天。收割机驶过,金黄稻浪入仓廪,农人脸绽笑容,古铜肤色与谷堆金黄辉映,是对四季轮回的质朴感恩。陆游说“四时俱可喜,最好新秋时”,新秋带着春夏馈赠,沉甸甸落于人心。
秋天的物产各有姿态,玉米串挂屋檐如金色风铃,红薯堆在田埂带着泥土湿气,麻雀在稻草堆啄食谷粒。夕阳眷恋地为孩子披上橘红,而后沉入海面,将余晖留给晚归渔船。
渔民收网,网挂水珠,鱼儿蹦跳。海风带走甲板炙热,望着舱内渔获,他们黝黑脸庞满是满足,摇橹归航,帆灯暖黄如大海递向岸边的纽扣。靠岸后,他们或对海鞠躬,或捧海产至土地庙,尽显对自然的朴素敬畏。
在彩云之南,处暑告别仪式热烈。泼水节上清水洗去夏疲,迎来秋爽;篝火旁人们载歌载舞,银饰闪烁,将丰收喜悦融入歌谣。有户人家院里枣树,老人打落青枣,浸于米酒封入陶缸,中秋开封,酒香枣香四溢,成为祭月别致供品。
处暑过后,粮仓谷物整齐,陶罐鱼干泛光,秋天仪式感在收获中铺陈。这是检验耕耘的时节,“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人生亦如此,不怨天尤人,顺应人生四季,便能修得处暑般的从容。
“春天慢减衣,秋日早添装”,处暑昼夜温差大,中午仍有夏的余威,早晚却凉意袭人。民间大夫将一年分五季,长夏在立秋到处暑结束,所以处暑也是调养身心之时。
“秋乏”袭来,身体如高速运转的机器需调整平衡,人易提不起精神。此时一场秋游正相宜,走进山林,赏枫叶酝红、山峦隐现。林风拂面,落叶铺阶,烦恼随山间小溪流向远方。登上山顶,风拂衣袂,领略“一览众山小”的豪情,明白人生应放下得失,守一颗平常心,这是处暑教给我们的处世之道。
“慢品人间烟火色,闲观万事岁月长”,处暑之风,蕴含静美。新秋凉意流转,岁月静好沉淀。处暑过后,秋天站稳脚跟。人们眼中,秋天是梯田曲线、山河辽阔。于四季、于人生,秋天虽只是一季,却承载无数美好。
风起心平,处暑带着清欢,徐徐铺展秋天画卷。(摘自《朝阳日报》2025年8月7日)
每当剪起窗花时
电子屏幕的光淌满每个角落的时代,那些鲜红的窗花仍在记忆深处铺展,像被时光细心收存的锦缎,裹着一整个冬天的暖,和藏在纹路里的旧日子。
小时候日子清简,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奶奶的剪刀却能剪出整个世界。冬日的午后最宜剪窗花,她总坐在炕头,阳光斜斜落在蓝布棉袄上,手里的红纸折了又折,剪刀尖挑着光影游走。我趴在旁边看,看她指尖翻飞间,喜鹊的尾羽渐次舒展,梅花的瓣儿层层绽开,咔嚓声里,仿佛有春天正从纸间冒头。
记得一个结霜的清晨,奶奶掀着被子叫我:"起来学剪'福'字喽。"炕桌上早摆好了各色彩纸,红的像炭火,粉的似桃花。她教我把纸折成三角,指尖捏着纸角转两圈,说:"折得周正,剪出来的花才团圆。"我捏着小剪刀,手却抖得厉害,刚剪两下就把"福"字的边剪豁了。奶奶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剪刀传过来:"慢着走,剪刀也认性子呢。"那天我剪出个歪歪扭扭的福字,她却贴在窗最显眼处,说:"咱娃剪的,比啥都灵。"
后来每年腊月,炕头总堆着彩纸。我跟着奶奶学剪"连年有余",鱼鳞片要剪得细如发丝;剪"五谷丰登",麦穗的芒刺得疏密有致。她教我辨纸的纹路,说:"顺着纸纹走,剪刀才不较劲。"就像她做人,一辈子顺着本心,活得扎实。有次我想剪只小猫,结果剪出个圆脑袋尖尾巴的怪物,奶奶笑得眼角堆起细纹:"这是啥?倒像只偷油的小老鼠。"笑声撞在窗纸上,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最难忘那幅"百蝶图"。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奶奶却剪得专注。彩纸上的蝴蝶有的振翅欲飞,有的停在花上,翅尖的花纹细得要用针尖挑。"蝴蝶恋花,日子才热闹。"她说着,把剪好的蝴蝶贴在玻璃上,阳光透过彩纸,墙上便晃起细碎的光斑,像蝴蝶真的飞了起来。那时不懂,她剪的哪里是蝴蝶,是把寻常日子剪出了诗意。
奶奶走的那年冬天,我在她的木箱底翻出个蓝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我们剪的窗花。有的纸边发脆,有的颜色褪成浅粉,可摸在手里,还能想起她教我折纸时,落在纸上的白发;想起剪刀划过彩纸时,她哼的不成调的歌谣。
如今我也常坐在窗前剪窗花,剪刀仍是那把磨得发亮的小铁剪。红纸折起时,仿佛还能触到奶奶的温度。窗外的世界变得飞快,可窗上的花依旧年年绽放。那些对称的纹路里,藏着团圆的念想;那些镂空的图案中,盛着过日子的热忱。剪着剪着,忽然懂了,奶奶把日子过成了窗花,看似简单,却藏着千回百转的心意。
风拂过窗棂,新剪的窗花在玻璃上轻轻颤动。恍惚间,好像又看见奶奶坐在炕头,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上,剪刀咔嚓,剪出一个又一个明亮的春天。(摘自《中国老年报》2025年8月15日)
| 原载《文摘旬刊》2025年第2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