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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30 11:53:40 

煤油灯下的红色经典


尹文勋
        煤油灯在中国历史上霸占黑夜上千年,那并不明亮的光像历史长河中的火把从古至今逶迤而至,草蛇灰线,留下了一代代人的记忆。迟子建在《灯祭》里描述煤油灯:“玻璃灯罩被油烟熏得黑黄,灯芯需要不时用针挑一下,否则会哔剥作响,溅出火星。”
        我家的煤油灯是玻璃的,灯罩亦然。缕缕黑烟在灯罩上方缠绕、拧成一股,像微型龙卷风缠卷着向上冲,屋顶熏成了数个黢黑的点,像极了放完二踢脚残留在起点的印记。油灯下读书,要想着挑灯芯,忍受着毫无怜惜之情的黑烟,提防着看似心疼孩子实则心疼灯油的父母。
         我读的第一本小说《林海雪原》就是在我家煤油灯下完成的。灯下的《林海雪原》,书页发黄,边角卷起。这看似不起眼的一本书,是母亲在那个特殊年代偷藏起来才得以保存,重见天日。
        那时家里对煤油的重视程度超过了香油。只关注饥饿而无暇关心味道的年代,香油可以不吃,而煤油却不能不用。家里微博的收入负担不起点灯熬油。母亲见我点灯夜读,先是欢喜,发现我在“看闲书”不免皱眉,唠叨话逐渐加码。父亲只是偶尔投来一瞥,那目光如刀,仿佛要将我从书页上剜下来。我只好佯装睡下,待他们那屋鼾声微作,再悄悄爬起,点灯续读。这种心情,读过莫言的《童年读书》自然会深刻理解。
        少剑波的智谋,杨子荣的胆识,小白鸽的纯真,在我眼前展开一片新天地。土匪座山雕的凶残,倒使我生出几分快意,原来世上真有如此鲜明的善恶之分。我读得入迷,那煤油灯的火苗也似乎随情节摇曳,忽高忽低,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时大时小,以至于忘了身在何处。今天很奇怪的是,我的“遭遇”与《童年读书》所描写的如同一辙,我怀疑这是所有嗜读孩子的统一编码。我读到忘形时,忽闻门外脚步声渐近。我慌忙合书,不慎碰倒了油灯。那灯“咣当”一声滚落在炕上,火苗窜了起来,被子烧着了。我手忙脚乱。父亲跑了过来,扯过被子,扑灭了火。母亲随后赶来,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是怒骂声。我缩在炕角,手里还紧攥着《林海雪原》。书页已被煤油浸湿了一片,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我在等着父亲的雷霆之怒、虎狼之威,他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视我一眼,转身离去。
      《林海雪原》的经典之处,在于它不故作高深,不玩弄技巧,只老老实实讲一个好故事。有人说,曲波的文字有种粗粝的力量,像东北的寒风,刮得人脸生疼,却也精神抖擞。他笔下的林海雪原,既是风景画,更是生死场。他塑造的英雄,不是完人,却有血性。这种质朴的力量,是后来许多所谓的好小说所缺欠的。正因如此,《林海雪原》被归为红色经典,上了各种必读书目。但我读它时,并不知道这些标签。我只知道,它让我第一次体会到读书可以忘记时间,忘记身在何处,忘记害怕父母的责骂。
        那场小火,烧坏了被子一角,却也烧穿了我与文学之间的那层纸。我开始懂得,书本里的世界,竟能如此牵动我的心。在一个乡村少年的心中装进了朴素单纯的评价思维,明晰地去分辨何为善、何为恶。此后,我愈发嗜读,从《红岩》到《青春之歌》,从《水浒》到《红楼梦》等等。至今手不释卷,每读一本,便觉得自己的世界扩充一分。
        那本被煤油浸过的书,我始终留着,偶尔翻开,仍能闻到淡淡的煤油味。这气味总让想起文学最初给我的震撼。时代在炫目中飞速发展。从“七略四库”“汗牛充栋”到电子书,从甲骨文到口袋图书馆。孩子们读书,有护眼台灯。可当下之人是否懂得,在摇曳的煤油灯下,字句如何随着光影跳动,如何因稀缺而珍贵,“书非借不能读也”之真谛何在。我们或许就是少了那盏煤油灯的烟熏火燎,少了那种偷偷读书的忐忑与狂喜,少了那场小火带来的顿悟。
        如今回想,少剑波们的英雄主义或许过于简单,故事或许过于黑白分明。但正是这种简单与分明,为一个乡村少年提供了最初的精神坐标。后来我读到了更复杂、更两可的作品,明白了世界的灰度,但起点处的那个黑白分明的世界,却永远留在记忆里,如同煤油灯下的那一页页发黄的书纸。那个煤油灯下的夜晚,那些因读书而生的忐忑与惊喜,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如同林海中的雪,看似消融,实则渗入了土壤深处。那场小火,在我心里烧出了一个洞,光在此处照进来。而这光,从此再未熄灭。
                   原载《芒种》2025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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