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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01 10:07:50 

一座村庄的史诗


杨庆华
         蒙语音译喀喇沁是守望,大海是胳膊肘里的水域。大凌河西支(当地称小凌河)在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官大海农场东官分场处拐了一个弯儿,像母亲一样伸出手臂将6400亩良田、1088口儿女环抱在怀中,这座村庄一定是母亲最疼爱的孩子,因为怀抱是离心脏和乳房最近的地方。
      《蒙古秘史》中记载今东官分场乌姓家族的祖先者勒篾统领兀良哈部铁骑,出生入死助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各部后得此地屯兵驻牧,天聪二年归附后金后改编成喀喇沁部,九年又改编成左右两个扎萨克旗,左旗由追随皇太极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的者勒篾第十二世孙色棱掌管。色棱选中这块水草丰美,地势平坦,通京冀连蒙古的辽西腹地设旗建府,三百多年的繁华兴盛随清帝逊位后终止。直到1960年国营官大海农场成立后,此地成了全省农业科技推广的示范区。近年以文旅促经济,这里的王府古迹、历史文化、民俗风情经过开发后,成了远近闻名的蒙古族风情村寨,这座村庄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
        王府早已不在,兴建智慧农业产业园时,出土的下马石、琉璃瓦、彩绘的砖石让人从斑驳的色彩中一窥昔日繁华。如今深冬暖棚里葳蕤的绿意覆盖了王府的风云往事,连接前府后衙的三街、四桥,祭祖的敖包还在,偌大的东花园只剩下一眼沐花浴柳的水井,隐身在农场万亩油菜花的深处。西花园的西升寺是王子贝勒们读书的地方,如今在这片废墟上建立起官大海九年一贯制学校。仅存的一方石碑记录了旧年兴衰,从这里走出的学子很多人都是各个领域的杰出代表,日月换了新天,应该感谢一位母亲让这里的一脉书香百年未断……
       《清实录》记载色棱逝后贵为公主的嫡福晋阿巴亥认为自己血统纯正的嫡出次子才能袭位,但侄儿顺治还是让庶出的长子、有傅姓女子汉人血统的奇达特袭了扎萨克之位,也许是因为奇达特的文韬武略,也许是他蒙汉相融的血统更符合当时的政治需求吧,亲情永远没有江山重要。福晋只好把肥沃的土地传给忠厚的次子,又为体弱的幼子在此设塾聘师。如今乌姓家族的后裔四海安居、人才辈出,从王府的传世国宝《兀良哈族谱》分支来看,次子幼子的杰出后人灿如星辰,看来耕读传家远比眼前的滔天富贵更为长久。王府的宅斗随着英雄作古、美人凋零终成秘辛,而爱子当为其谋长远的福晋,最后不是以天潢贵胄之身,而是以慈母之心让后人怀念尊重。
        我时常在野草闲花簇拥的桥头看旧时王府的燕雀,掠过经升寺的飞檐斗拱又建巢在农家的檐下,无数次猜想王府的高光时刻,一定不是英雄衣锦还乡时的旌旗猎猎,也不是赫赫战功的王爷从这里打马奔向朝堂,而是王府的贝勒格格们在这里策马越过山岗、逾墙涉过凌河,看静花临水、听鱼鸟问答,羡慕麦苗青青的土地上劳作唱歌的人们吧。
        兀良哈家族祭祀祖先的东庙在农场成立后建了敬老院,每一个老者都是未来的祖先,对肉身的供养高过对亡灵的祭祀,如今这个村庄的老人都有政府发放的退休金,人人老有所养,一个崭新的时代让西庙传承智慧、让东庙供养老人,完美对接后华丽转身,这是寺庙最好的初心也是最好的结局。
        东官分场是典型的蒙古族村,蒙古族人口占村庄人口总数的80%。人齿日盛的村庄,像经升寺枯萎了百年的古柏,一粒鸟雀衔来的树籽,落在枝杈的缝隙,春风几度后,在朽木中生出茂盛的绿。
        在政府的保护修葺下,四大庙现存的铜顶寺和经升寺已成了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两大寺的明清建筑、菩提宝塔、经轮唐卡、檐下彩绘,都成了研究政治经济、历史文化、宗教艺术的重要文献资料,这里被称为喀左的敦煌。从政教合一到艺术宝库,这座村庄见证了近七个世纪的时光荏苒。
        铜顶寺前面的军马场被荒草湮灭许多年头后,如今成了新开发的旅游景点蒙古大营。大营离旗敖包很近,每年的农历六月都要祭敖包,敖包是蒙古族祭拜祖先和长生天的祈福圣地。祭完敖包那达慕大会就开始了,四面八方的来客络绎不绝地涌入这个沸腾的村庄。
        那达慕大会上弯弓射雕、策马扬鞭的英雄是最耀眼的明星,获第一届那达慕大会冠军的蒙古族姑娘,让沈阳来这里采风的青年画家留了下来,此后他画得最多的就是那个骑白马穿红衣、百步穿杨的女子,他们两个美丽的女儿大丹和二丹,一个是射击冠军一个是画家。
       博克、投布鲁,是游牧民族为了防身和获取食物练就的技能,如今成了体育项目。喜塔尔是蒙族人民喜欢的智慧博弈,乌姓家族的后裔乌显明曾经获得过全国蒙古象棋冠军。如今这里是中国喜塔尔第一乡。勇敢团结、智慧持久是那达慕大会的运动主旨,也是一个民族的精神气质。正是这种精神才让这个村庄从王爷旧府到幸福新址,历经百年却宛如新生。
        六月的那达慕大会、新正的黄河灯会是非遗保护项目。宝马雕车香满路,一夜鱼龙舞。元宵佳节万人空巷、倾城相随,昔日练兵场开阔的空地上,火树银花的盛世社火,也是水乳相融的和谐盛会。隆冬里张张微汗的脸孔,都在灯火璀璨、烟尘深处生出笑语盈盈。这用于军事演习的古老阵法,多像一个民族在九曲迂回中终于找到幸福胜利的出口,而每一个胜利的人民都是英雄与王者。
        独特的山水田园、民俗风情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走向这里,越走近越懂得。村庄里一排排整洁的海青平房,山墙上描绘着传统的祥云纹样,房顶两边凸起像雄鹰的双翅又像马鞍,子孙在肥沃的土地上生根安居后,又从这里飞向广宇驰骋千里,从侧面看又像勒勒车的轱辘,但车轮向前,不再流浪迁徙,只为向下一个站台的幸福出发。
        东官的小年比汉族的滞后一天,大年又提前一天,据说滞后是因为村里平定三藩的男人在小年的第二天才赶回家,提前是村里的男人征战噶尔丹要在除夕出发,一别或许就是永诀,归来才有节日和团聚。这遗留下来的民俗诠释着守望的本意就是土地家园、女人远眺的目光、祈盼太平盛世、幸福团圆的美好心愿。
        这里的美食让人入口难忘,煮粥要放肉糜叫肉粥,豆包馅里要灌注好荤油煎好再趁热撒上白糖,乌姓老者说这是怕家里的男人打仗一去不回,女人把所有的食材混在一起做好,让男人饱腹上路。这罄其所有的悲壮食品是舌尖之上的生死牵挂,也是支撑冲锋陷阵的男人们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还有一种食品,金黄的小米饭配上橙色的胡萝卜、鲜嫩的红肉,用猪油葱花炒熟,五色晶莹,灿若八宝,然后压实用翠绿的白菜叶卷紧,白菜清脆的汁水与米肉的鲜香糯软搅在一起,每咬一口,口腔里都缠绵出岁月静好的幸福味道。老额吉说,午饭做好来不及吃村子里的男人就要出征,女人用白菜叶卷好熟的饭菜打包给男人带上。凯旋的男人说亏着吃了菜包才打了胜仗,以后这菜包就有了一个喜性的名字叫“得胜包”了。老额吉用没了牙齿的牙床有滋有味地咬着菜包,像什么样的硬梗苦难都能消化掉。我眼前浮现出全村女人都捧着菜包到村口送别的悲壮画面,那是怎样生死未卜的前路啊,清晰的叶脉不能明示他们的亲人会不会骑马归来!这些食品用土地上的粮食和蔬菜,扯起胜利的旌旗和招魂的经幡,生是为了粮食与土地,死也是为了粮食与土地!
        动荡丧离的时代给前辈女人留下的恐惧与危机,让她们以火破釜,以米沉舟的勇毅基因世代相传,这里的人都说“后坟的白菜西官的蒜,东官的姑娘不用看”。在粮食比命金贵的时候,东官的女人豁出命也要让男人吃上饱饭,宁肯自己倒下,也不会让烟囱倒下,因为她们的守望与坚持,才有了英雄归来,子孙绵延,这样的姑娘当然不用看了。四海升平,五谷丰登,只要她们在,炊烟就在,炊烟在,村庄就在!
         这里的人爱吃肉饮酒喝奶茶,腹中有食眼中有光的日子,才是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当下。烈酒抵御风寒、奶茶提神醒脑,敌人、猛兽,饥寒与弓弩四面埋伏的日子,酒和奶茶是护身符。一个人,一个家,一个民族的保全和延续,也许托福这酒和奶茶的时刻佑护、提防警醒吧。这种茶乳相融的饮品,多像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融合发酵后,先冲突后和谐先苦涩后香甜的岁月回甘啊。
        美食的香味在村庄的上空飘荡,岁月在老额吉的银簪上闪亮,所有和战乱离丧有关的民俗美食,如今都是祥和安泰的模样。庄稼收割一茬又重生一茬,不是金黄就是青绿的拱卫着一座史诗一样的村庄,这里是你一生一定要去过一次的地方。这座风雨不动、安如山河的村庄,从来都不会让你失望!
                     (此文为“七十六载正风华  朝阳振兴谱华章”征文散文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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