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市买来茄秧、西红柿秧、辣椒秧,忙碌一上午栽好。小时候看母亲做这些,如今把记忆续上。不确定能活多少,但对秋天的收获,心里有底。这些娇嫩秧苗回到大地,要扛过风雨,面对未知结局。
蔬菜是生命的一部分,从不在意荣誉与赞美。侍弄菜园多是打发时光,我信奉水到渠成。它们融入生活,唤来杂草、虫鸣与月光。夜里我们安睡,它们仍在生长;风雨来袭,只能独自承受。一小块地、几桶水、少许肥,便足够它们在旭日与晚霞中挺直腰杆,奋力生长。
一垄葱,一畦萝卜,一架豆角,一排向日葵,都不孤单。或许,只有人,能自己安慰自己。
清晨起葱、剪根、刨垄、浇水、撒肥,忙完一身汗。忽然发觉,我此刻做的,正是家乡父老每日的日常。偶尔在菜园发呆,看秧苗点滴变化,感受生长的魅力。风过,枝叶晃动,也牵动着心思。
小鸟在枝上练唱,萝卜缨子被虫啃出“纹身”;两桶井水淌过垄沟,菜叶下的小蜘蛛四处逃窜。这平凡清晨,我蹲在菜园间苗,耳边是鸟鸣,小萝卜已藏不住心事。
我种的萝卜白菜满是虫眼,夏夜风过,抬头能望见星空,二龙山顶的火龙——那是爬山栈道,或许是蔬菜的梦。捏籽撒种、提水浇灌、挥镐锄地,在群山倒影里,寻得安静、从容与笨拙。
世间嘈杂,个人卑微,中年鬓角染霜,只要肯弯腰低头,便能站在菜地中央,听见蔬菜生长的声音。它们不吝啬,会邀蝴蝶、小虫、大鸟,在夏夜晚风里团聚。种菜也是修行,垄上藏着生活的禅意。
今早无风,适合打药除草。我忽然发现,剪刀、喷雾器等工具都不为左撇子设计,用着总觉别扭。人说左撇子右脑发达,适合搞艺术,可发动战争的希特勒也是左撇子,才华用错了地方。左撇子的优点,不必一一细数。
村里人求雨是大事。先联系影匠,拉来影箱安排吃住。两人一组挨家“敛钱”,三块五块,或小米、鸡蛋、柴禾,实在没有就帮影匠做饭烧水。若有豆腐匠进村,就多买几块泡在水里。
傍晚搭好影台,众人抬着供龙王牌位的桌子,有的村还会捉条小白蛇放上。张罗人读求雨表文,诉说天旱禾枯之苦,愿以皮影酬谢龙王,读后点燃表文。队伍前行,妇女儿童跟随,孩子头戴绿树条帽圈,有人用树条蘸井水洒在众人头顶,锣鼓齐鸣,队伍绕村一周,安置好小长仙,便返回影台“刹会”,落坐看影。
一连几日,村民们边看影边盼雨,见乌云便心生欢喜。求雨以皮影戏的形式举办,既是童年家乡的文化活动,也丰富了乡亲们的生活,颇受欢迎。大人们看得入迷,孩子玩累了就睡在父母怀里。仿佛龙王已收到表文,正研判降雨,风神雷神待命,只待一声令下,大雨便倾盆而下。“老天爷开眼了!”皮影戏继续,小村沉浸在雨的喜悦中。
清晨,白色小花绽放仰望天空,蜜蜂不请自来;野鸡总叫两声,嗓门粗糙短促;麻雀像被扔来的小物件,忙着啄食小狗食盆里的米饭;打水时总能看见一只长尾鸟,黑背白腹,喝水后在水泥路上悠闲蹦跳。浇水时,小蜘蛛从菜叶下惊慌逃窜,它们在作物根部织网捕虫;喜鹊常来菜地,见人就飞到办公楼窗台张望;黑狗钻过伸缩门,叼着骨头在豆角地咀嚼,压弯的秧苗后来又挺直了腰。
夜幕降临,二龙山山脊的“火龙”点亮栈道,为行人指引方向;王子山右侧的风车,虽转得慢却永不停歇,有时晚霞染红风车上方的夜空。夜空下,有我曾生活的小城、人工湖和挚友。
多年前,我总在人工湖旁的塑胶道上行走,到城西大桥再折返。那里有钓鱼人、跳舞的人群、灯火璀璨的云鹭桥,还有浮云聚散、芦苇下的野鸭。人工湖见证了我们的纯真与苍老。
回首半生,总在城乡间徘徊。乡村是上帝赐予的来处,城市是人类建造的归途。我们如一滴雨,在清凉他人时,也想折射太阳的光芒。余生,我们仍会爱着、醉着,一同迎接每一个明天,这人间值得我们尽情感受。
童年总有难忘的故事:苹果花开时,在卧虎沟顾杖子后山的苹果树上找蜂蜜,甜得难忘;上树摘杏,被看山的堵在树上,问我“五美”,还问认不认识当劁猪匠的三大爷姚德贵,地点在卧虎沟南洼梁下;在卧虎沟华山水库摸电线,因不懂零线火线险些丧命,最后急中生智撒开一只手脱险;在顾杖子村姥姥家旁的水渠摸鱼;在二杖子家,摆弄防雹增雨炮弹,用火柴点燃后浓烟滚滚,至今后怕;雨后在顾杖子的“水库”野浴,见蛇游过,姥姥穿过青纱帐来找,我藏在水里,表哥被骂;在二杖子东沟割柴,让柴禾和石头顺着山坡滚,场面惊心动魄;揣着山杏蛋子去大长皋看电影,睡过头被吕福军叫醒,跟着队伍走夜路回家,听着松涛,踩着沙土,闻着犬吠。
还有捅马蜂窝、偷瓜果、挖老鼠洞、随秧歌队去铜矿拜年、第一次吃大米饭、偷工人的铅球、赶母猪配种、赶毛驴卖猪崽、雨后过洪水被小木匠救起、野浴时被崔铁军薅起、怀念牛蹄瓣布鞋、骑支着梯子的摩托照相、守着火盆看报把报纸点着、父亲骑自行车带我去大城子,豆包颠掉后他回去找,我在山梁上睡着被放牛女娃领回家……活到现在,实属不易。
我种的南瓜开了第一朵花。最早知道南瓜,是小人书里“南瓜生蛋”的故事,农民给子弟兵送的南瓜里藏着鸡蛋。小时候老家说,摸过的南瓜不长,就像说祸害燕子会瞎眼一样。驻村时,曾给朋友找南瓜叶、小南瓜和藤,据说能治女性漏尿。我们老家叫它“窝瓜”,我喜欢它的叶和果,曾见贫困户家门前、房顶上爬满南瓜藤,满心欢喜。还记得姥姥坐在南瓜棚下,摇着蒲扇和邻居唠家常。
昨天刷到视频,有人用南瓜花做“南瓜酿”;逛早市见卖南瓜的大爷,仿佛看见童年,即便不吃也会买几个送人。真想对南瓜说:“快点长吧!”(今晚,我真的吃了南瓜。)
曾在辽北小区住多年,邻居大妈多是朝阳人,她们在楼前种“秫秸花”,后来我才查到它叫蜀葵。一次看法国小说,封面女孩身旁开的正是蜀葵。如今骑车路过村庄,农家墙外多是蜀葵。今年我也种了两垄,它们顶着烈日肆意绽放——从前看别人种,如今是自己的花。
养一条狗,种一畦菜,任盛夏闷热;写一首诗,听一段曲,中年村居的梦里满是星的炊烟。
石子硬,泥土软,唯有昆虫的身影最真实。白发可增,河流依旧斑斓。
飞鸟不爱天空,飞行是宿命;荒草终盖野径,秋天未必满收。
时光叮叮咚咚流逝,有人离去,有人降生。
(此文为“七十载正风华 朝阳振兴谱华章”征文散文优秀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