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手的像素太薄
载不动整个山村的月光
她盘下新店那晚
故乡的椿树正落下第三片叶子
总说按摩要用力
像当年攥碎麦穗的力度
可城里人的筋骨
比田埂更懂疼痛的走向
霓虹烫金的价目表上
她的青春被标成
特价时段里
一朵慢慢卷边的山茶花
棉花
阅读马累作品
他的诗行里多次出现"棉花"与"稻草人"
让我忽然想起老家从前种植棉花的历史
还有两位农民,因给棉花打药而离世
在玉米套种棉花的岁月
更多人知晓棉花的温暖
只有少数人倒在棉垄间
况且我们老房子后面就是:棉花制品厂
而千百年不变的送亲车上
你不要以为最尊贵的是新娘
我说最尊贵的当是那六套新行李
它们有最喜庆的花布
最纯白的棉花
活着的人盖着纯白棉花
死去的人盖着黑白的棉花
龙凤山云海
云深不知处
已是青春往事
我们三人骑车登龙凤山
隔着多远,都能看清彼此
沿小路上山
循小路下山
不记得云海多深
只道人生海海
如今我仍会想念驴友:
一个在泳池沉浮
一个在驾场辗转
但龙凤山依然未变
云海时隐时现
山影间,浮动着三张年轻的脸
要命的实习
六个名字还带着青涩
就被实习的齿轮碾碎
从此浮选槽与格栅板
成了刻进骨血的凶宅
那所谓的黄金救援时刻
原是精心打磨的谎言
谁都清楚——
坠入那深渊的瞬间
生路早已被焊死成绝响
通报里轻描淡写的"溺亡"
藏着多少锈蚀的真相
乌努格吐山的风还在吹
却吹不散选矿厂里
六具青春戛然而止的重量
浪花里的灯
当故事剥开生活的硬壳
咸涩的真相浮现:
是浪花,让两粒盐
在命运的漩涡边 相认
一位,将生计摊开在潮汐线上
用微光填补家的缝隙
一位,刚挣脱单亲的缆绳
学舟正欲启航
汪洋用惊涛考验
却未能卷走 石缝里倔强的绿意
一字不识的掌心
托起半部《论语》的重量
浪尖上,她纵身绽放
为那朵险些沉没的蓓蕾
推开 重生之门
雨来前的云
说是今天大暴雨,
一早起来就看云,
云头来势汹汹,
仿佛为应验昨日的预告。
你永远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
就像某个人,仿佛从没出现在你梦里。
哪怕走个迎面碰见也假装不认得,
她抿紧嘴,倔得能挂住十五个油瓶。
其实啊,你们骨子里一个样,
都不肯把心头的那场旧雨,抖落给儿孙听。
晃杏
雨后的夜晚
空气滤出一丝凉
我们牵狗走进杏园
晃树时,整片夜空
在叶隙间轻轻悬停
那些被遗忘的杏子
终于坠入泥土的唇语
只有闷响——
像大地含化一颗糖球
而我继续摇晃
簌簌声里,整片夜风
甜得发颤
暴走团
他们集体老了,
规则在脚下
皆是尘烟。
前进!以健康之名——
脚步焊成铁壁。
他们逼停红蓝的嘶鸣,
任警笛在队列外窒息;
我们终将老去?
难道长出翅膀?
或汇入这洪流——
推挤着,如铁流碾过街心?
夜雨
因为是夜晚,我们彼此照亮
因为是雨中,我们回到往昔
我嗅到你的气味,青春多像一场雨
你不是哭泣,分明用雨滴拭去我们的曾经
要在从前,你只是敲窗
要是现在,说什么都会留你在身边
我们一起探索未来,穿过幽暗洞穴
总有一扇窗,让我们湿漉漉交换诗行
他就潜伏在我们中间
这几天,所有人都在痛骂一个名字
他是穿僧衣的住持,住着香火绕梁的寺院
仿佛人间积攒的恶
都被他单薄的袈裟兜住了
可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住?
你们之间,那道被道德劈开的鸿沟
真的比袈裟与衬衫的距离更远吗?
他被摘下戒牒那天,人群的愤怒还在疯长
像被谁偷了自家的妻,掘了祖坟的根
声嘶力竭里晃着的
到底是被冒犯的神明,还是被惊醒的自己?
原载《海燕》2025年第1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