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苶子叔这口气弥留了十多天也没咽下去。亲属、邻居、村委会干部都在苦熬着陪伴他,判断他这是有未了的心事,想尽办法迎合他,让他安详离去。眼看苶子叔有了要离去的样子,一些亲属酝酿好了情绪准备大放悲声之时,他的灰黄、浑浊、糊满眼屎、眯缝着一生也没睁大过的眼睛忽然睁开了,滴溜溜乱转。人们就像在充足气的大头娃娃上捅了一个大窟窿,那气瞬间泄得精光。
苶子是小凌河流域的方言,它有别于傻子彪子疯子,介于这几个称呼之间,似傻非傻,似彪非彪,似疯非疯,只可意会。苶子叔原来也是正常人,小时候和所有孩子一样,在敖包山上捡蘑菇,割柴禾,采松子,在小凌河里抓鱼。敖包山离村口不足三里地,中间隔着小凌河。此山两边突出,中间凹陷,像一个悬在村民眼前随时能倒扣下来的巨大的葫芦瓢,令人有一种开门碰山的错觉。山上植物茂密,溪流淙淙,獐狍熊鹿、巨禽猛鹳不计其数。苶子叔几乎每天都坐在自己家门口盯着山上看一段时间,怔怔的,像程朱理学隔代弟子在格物。苶子叔效仿王阳明。王阳明和友人格竹子,他在格山,确切地说,在格山上四季。敖包山四季颇具特色,就像一个巨大的秀场、T台,向世间展示她别具一格的美,令这位格物者痴迷。他喜欢这里的蓝天,喜欢没有烈日飘着几朵白云的蓝天。那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小凌河、敖包山,不时在河面、山腰上投下暗影,随即离开,接着又是一片,在这片片暗影中移动着苶子叔的遐想。夜间的天空更美,苶子叔恨不能整夜不睡,坐在夜空下,看着满天星斗,密密层层,挨挨挤挤,像一口靛蓝色的大锅,煮沸的“汤圆”在跳动着。
敖包山虽然不大,足够那些野性居民们生活空间,与村民秋毫无犯。人们上山不惧野兽猛禽。老一辈人说,狼行狼道,人走人桥,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没有哪类居民去干涉他人。老一辈定下的规矩,不到十三岁不准上山。山上大野物种类繁多,尤其是濑代,对孩子构成极大的威胁。小凌河就是大野物的分界线,它们很少渡过河来。三太爷说,濑代和狼不是一回事。濑代耳朵是灰色,狼耳朵是白色,濑代走沟,狼走梁。意思是濑代在沟里面行走,而狼在高处走。过后苶子叔还为此专门问了老师。老师哂笑道,什么濑代、狼的!濑代就是狼,狼就是濑代。苶子叔八岁那年,和最好的伙伴乌立瞒着家人,偷偷地钻进敖包山的大西沟,遇见过濑代。濑代的耳朵一半灰色,一半白色,那白色就像是画工画上去的,白得耀眼。濑代看见他们,眼神怯怯的,迅速钻进了密林。苶子叔和乌立觉得濑代没有什么可怕,经常瞒着家人上山。
2
那年,苶子叔家的年猪被濑代饕①了。
清晨,苶子叔的老妈没听见猪拱猪圈门的声音,她有些奇怪。推开屋门看时,篱笆墙倒了一片。她赶紧向猪圈跑去,这口肥猪倒在血泊中。苶子叔和老爸赶紧看一下,是濑代进来了。濑代吃掉了年猪五脏后逃了。家人赶紧请来三太爷收拾。非常了解濑代习性的三太爷听到消息,很吃了一惊。这显然是独狼所为,它为什么这么干?带着疑问,三太爷拿出自己绝活,不到一个小时,褪掉了猪毛,白惨惨的猪肉泛着青光。三太爷迟疑着割下一小块肉用舌头舔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看众人都在急切地等着答案,摇摇头叹息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碰到这么歹毒的濑代。你们告诉我,到底对濑代做了啥?
众人面面相觑,都连连摇头。三太爷阴沉的脸转向苶子叔的老爸。他也在摇头,赌咒发誓绝没做有悖乡约良俗的事。三太爷看众人都很真诚,他一脸疑惑,转眼看一下站在一边的两个孩子,苶子叔和乌立。乌立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三太爷没理他,说,这就怪了,濑代都是成群结队打食儿②,这只濑代是单独进村的。这大一口猪,濑代背不走。它纯粹是为了报复。它先把猪放倒,不让它死,咬破苦胆,再把五脏掏出来,慢慢吃。五脏吃光,苦胆水也流完了,猪彻底死了,苦胆也渗透,肉都是苦的。哎,埋了吧。
这个畜生,我操他八辈祖宗。我……苶子叔老爸眼睛瞪得血红。
你要咋样?我告诉你,不准报复!三太爷严厉地警告。
3
苶子叔十岁那年冬天格外冷,连续下过几场大雪,到了寒假,雪再也没化。几天没风,门前的枣树挂着雪块,压着树枝颤颤悠悠,看上去随时会折断。一些昏黄的枯草在雪中倔强地挺立着,篱笆墙被雪压得左支右绌,随时会屈从于积雪。房顶不时有雪块滚下来,房檐上一串串冰溜子已经垂挂了好久。不时有极小的老鼠在上面咬着,咯嘣咯嘣。檐下是狗窝,几块石头和土坯搭成,上面盖了两块木板。苶子叔家的看家狗大黑蜷缩在里面,半眯着眼睛,听到老鼠吱吱声,抬一下头,似乎在表达不满,然后又埋进自己那温暖绒毛里。
父母都上工了,苶子叔和四岁的妹妹丫丫在家。苶子叔站在堂屋的板凳上,从气窗看着后院。他早已经伏下“陷阱”,一根木棍支起的草筛子。木棍上绑着长长的线绳,线绳的这一头就绑在气窗上。气窗沾满了灰尘,确切地说,是烟灰,烧火时飘出的烟灰,把白色塑料布熏得黑黄,褶皱处布满浮灰。苶子叔顾不上这些,吸引他的是那几只麻雀。他很兴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抓住几只麻雀给丫丫打牙祭。
这几只麻雀在支起的草筛子边缘徘徊,看见了草筛子下面的米粒,似乎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在周围小步地跳跃着,不时在雪上抿一下喙。苶子叔经常和麻雀打交道,他很明白,麻雀在故作姿态,其实它们在警惕地打量着周围。这些麻雀已经很久见不到米粒了。大雪盖住了一切,也盖住了它们活着的希望。它们在一点点接近,离草筛子只有半步之遥。苶子叔感觉自己的心快蹦了出来,口干舌燥,脑门上腾起一阵阵细雾,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它们。
突然一阵犬吠,是大黑的叫声。麻雀就要踏进草筛子的腿停了下来,它们都有着同一个动作,仰起头听着,看着,判断着。狗叫声越来越大,很快变成了狂吠。苶子叔了解大黑。大黑不是一只胆大的狗。这是来人了,或许是来了它的同类。大黑的叫声充满着恐惧,在向主人示警。苶子叔有几分恼怒,从凳子爬下来,小声喝道,丫丫,出去看看谁来了。哥在给你抓家雀。说完又爬上板凳。他没回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丫丫下炕了。随即是开门声,一阵冷气吹进苶子叔的五脏六腑,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紧接着是咣当的关门声。苶子叔吓了一跳,他的家雀显然被惊着了,有的已经飞起来在低空处盘旋。大黑的叫声充满了勇气,铿锵有力。狗仗人势,在大黑这里演绎得尤其完美,即使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也足可以给它壮胆。苶子叔暗中冷笑。一声惨叫,随即一声凄惨的“哥”传进来。苶子叔心里一惊,在板凳上跌了下来。他迅速站起来,抄起烧火棍,一脚踹开屋门冲了出去。
一只灰褐色的大狗扑倒了丫丫,大黑正在疯狂地吠着,只是不敢上前。门声一响,“大灰狗”吓了一跳。它不顾大黑,可能看得出大黑色厉胆薄。它露出獠牙,咬住丫丫后脖颈,向后一甩,丫丫的身子稳稳地躺在“大灰狗”平滑的后背上。丫丫已经没了声息。“大灰狗”两个灰白色耳朵清晰映入苶子叔的眼帘。他知道这是濑代。他目眦尽裂,已经不知道害怕,冲到跟前,抡起烧火棍就打。濑代似乎没把他放在心上,大尾巴向后一扫,苶子叔只觉得脸上被扫把重重一击,眼冒金星,一头栽倒。他心里依然明白,大喊,大黑,救丫丫。大黑看自己这个主人也被扫倒,登时气馁,躲在苶子叔后边狂吠。苶子叔挣扎着爬起来,已经不见了濑代的踪影。他大脑一片空白,眼睛直直地盯着压倒的一片篱笆和篱笆外面杂乱的蹄印。大黑的一阵狂吠,带有恐惧悲哀苍凉的狂吠,惊醒了苶子叔,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嚎啕大哭,大声呼救。
那天下午到晚上,苶子叔一直哭,哭得声嘶力竭。一拨一拨人去寻找丫丫,最后在小凌河岸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找到了昏迷的丫丫。
丫丫!苶子叔的一声喊,提醒了暴怒的老爸。刚刚他一直在嘀咕着报应,这一声喊,他直起身来,抓起苶子叔,大吼一声,你为啥不替你妹妹啊!双手一抡,苶子叔幼小的身子飞向窗子。一声脆响,窗子连同苶子叔一起飞了出去,跌落在雪地上。
三太爷看在眼里,他判断这里有故事。多少年来,敖包山的野兽与村民相安无事。三太爷从苶子叔的老爸那句报应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在三太爷严厉追问下,苶子叔老爸吞吞吐吐说出原因。当初他答应三太爷不去报复濑代,但是他咽不下这口气。在第二年夏天,他独自一人悄悄地追踪濑代足迹,找到濑代窝,火烧水灌,把这窝濑代崽子一网打尽。听完后,三太爷只是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报应,冤冤相报何时了!但是第一次惹得濑代报复的是谁?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三太爷,直到他离开人世。
4
苶子叔保住了命,不知道是摔的还是受到了刺激,他的大脑对记忆不再存留,连续多年。有一天他忽然说话了,似乎有几分明白。这时他已经是成人,仍然半疯不疯,半傻不傻,有时正常,有时糊涂。苶子叔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里的景色犹存,醒来时却面目全非。他发现敖包山上的树少了许多,从外面都能看到那光秃秃的岩石,斑斑点点,像极了中老年男人稀疏的“光明顶”。明显处,似乎染过颜色,光秃秃的边上,一圈白中发黄的发根。苶子叔认为,是自己这一觉睡得时间太久,敖包山和三太爷一样,老了。
苶子叔感觉亦真亦幻,似乎来到另一个世界。他进山去探究,记忆恢复了一些,山里的每一处都在昏睡后的大脑存留着印记。他认不出小凌河了。还有原来那清澈的山泉小溪不知道啥时候溜了,只有那冲刷得铮亮的河卵石可怜巴巴、挨挨挤挤、弃儿一般蜷缩在那里,似乎无颜向天、地、人三才诉说自己曾经的骄傲和辉煌。
苶子叔心情越发抑郁,他看瓦蓝瓦蓝的天没有了,白惨惨的太阳挂在一片片干白菜叶子上,毫无生气。为什么见不到蓝天了?树都去了哪里?苶子叔山上山下房前屋后地跑着,最后得出结论,树都变成了窗户纸、塑料布,把蓝天糊上了。天把自己藏在窗户纸后面,灰了吧唧的,不好看。夜间很少听见狐鸣狼嚎。他见人就问,濑代去哪了?三太爷呢?没人理他。
苶子叔确实疯了。众人商议,把他送进了康宁医院,在里面一呆就是数年。他感觉又睡了一大觉,醒来后,他的念想还是敖包山和小凌河。不算远的敖包山郁郁葱葱,不知道什么时候治好了斑秃。苶子叔听医生们说,很多动物又回到敖包山栖息繁衍,也发现了濑代的踪迹。苶子叔听在耳里,不以为然。发现了踪迹有什么用?这并不代表山上有濑代。苶子叔出院回到村上,住进了“扶贫搬迁”的农民新村,仍然是自种自吃,不再与人交流,挂在嘴上的只有单调的几个词,濑代,错了。
乌立回来了,他在城里和儿子一起生活。这次他应镇政府和村委会之邀,坐着儿子车子回来的。深夜十二点,他和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奄奄一息的苶子叔抬上车。车子慢慢地出了村子,过了一座新桥,桥下面是清澈的小凌河。车子驶向敖包山,其他人随在后面,在大西沟人工开凿的岩石前停了下来。车灯所照之处,人们看清岩石上写着“封山育林,绿化祖国”“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车子内灯微弱的灯光下,苶子叔动了一下,惺忪着眼睛。乌立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出声。苶子叔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侧耳静静地听着,应该是听见了小凌河湟湟的流水声。他的脸上涌起难得一见的潮红,吃力地动了一下手,向外面指了指。众人不解,看他的手指在抬高。乌立赶紧说,兄弟,别着急,马上就能听到。苶子叔似乎听懂了,手缩了回去。
一声嘹亮的狼嚎声响起,接着又有几声不同的狼嚎,凄厉悠长。苶子叔瞬间睁开了眼睛,艰难地向外面看着,随即抬起手向上面指了指。众人不解。乌立示意大家动手,把苶子叔抬下车子。苶子叔的眼睛投向大锅一般靛色天空,满天都是煮沸的“汤圆”在跳动着。狼嚎声持续着,星光与苶子叔达成默契,聚集在他的沟壑纵横的脸上。沟壑逐渐被填平,平整光滑圣洁。乌立说,兄弟,你有话告诉我们吗?回头再看时,苶子叔的手已经垂下,眼睛安祥地闭着,嘴角露出傻傻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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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滴浑浊的泪水在乌立眼眶里滚落。他对儿子说,你苶子叔心里有结解不开,是他先和濑代开战的。那年你苶子叔掏了一窝狼崽,想拿回家两只,走到路上却硬生生地捂死了,然后濑代就饕了他家的肥猪。这事你苶子叔一个人做不来,有同伙。那个同伙就是我。
注释:①方言,咬死或吃掉。
② 方言,这里是捕猎之意。
(此文为“七十载正风华 朝阳振兴谱华章”征文小说二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