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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7 15:25:42 

写对子


曲晓飞
        记得小时候,过了腊八,父亲就会拿出旧报纸,在上面练毛笔字儿,我坐在火炕上,父亲猫着腰站在水泥地上,挨着炕沿儿,我按着纸,把纸扽平,看他的手哆哆嗦嗦地练:一点儿、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钩。写上半张报纸,手就不哆嗦了,再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练,父亲写得最多的是“永”字,我问:“爸,你为什么总写这个字儿?”他说:“你看这个字儿啊!有点儿、横、竖、撇、捺、钩、挑、折,汉字所有的基本笔画它都有,而且这个字儿很好看、很端庄。”“哇!爸,你咋啥都知道呀?”“老师教的,我上学时候有个郭老师,他写字可好了,学校的黑板报、政府的宣传标语、墙上的大油漆字儿都是他写。”“昂!”“你们现在的徐老师写字儿也很好呀,他还会画画儿,他儿子都考上鲁美了,大伙儿都说那是咱们东北最好的美术学院,你好好学。”“嗯嗯!”
        那时候的报纸两面儿都是粗糙的,很吸墨,父亲写完正面儿写反面儿,一张报纸写得满满的才会换下一张。他说这是节俭,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我当时觉着那就是抠门儿。
        父亲白天上班儿,晚上练,练上一两天晚上,就找出大红纸,折叠、剪裁。两张大红纸就够家里贴了,最长的给院门儿,稍短点儿的给正房门,再短点儿的给厢房门,再给对子搭配上横批儿。剩下的宽的折个直角等腰三角形,顺着边儿一裁就是正方形了,用来写福字儿,小一点儿的窄条裁成小横批,用来贴房檐儿,搭配上七彩的挂钱儿显得更喜庆,还多了几分沉稳。父亲裁的纸没有一点儿浪费,若是剩下了些,母亲会放起来,留着端午节叠葫芦用。
        一边写着,父亲会问我这个字念什么?那个字念什么?这个字好看?还是那个字好看?偶尔也会让我划拉几笔,我不愿意写字儿,却愿意照着报纸上好看的姑娘画画儿。“爸,你看她长得多好看!”“长得好看也不当大米饭吃!得有学问才行!”“呃!”
         后来,集市上有卖对子的小商贩,父亲就去挑,却总是挑不到非常满意的,有的读起来太平淡,有的内容不够文雅,有的字儿写得不好看……还有就是买不全,有福、有禄、有寿、有喜、还有财,有五福临门、有前程似锦、有寿比南山、有人丁兴旺、更有财运亨通。没有风调雨顺,也没有五谷丰登和六畜兴旺;没有肥猪满圈,也没有金鸡满架和玉兔成群。农民的家里怎么可以没有这些呢?
         年根上,父亲依旧拿出旧报纸练字儿,练好了就拿出大红纸,折叠、剪裁。找个瓶子润一润他的陈年秃毛笔,再找个小盘子,然后一笔一划地写。给粮仓写、也给猪圈写;给兔子写、也给小鸡写;给牛马写、也给毛驴儿写;给天地写、也给小庙儿写;给财神写、也给灶王写;给自家的石磨写、也给公用的碾子写;给大井写、也给水泉子写;给自己家写、也给邻居家写……
        我二十岁去读大学。放寒假父亲让我写对子,我怕写不好,不肯动手,他说,“还大学生呢!连个对子都写不好?赶不上个老农。”我无奈,无言以对,无地自容。
        后来,我和专业的老师学了书法。每到腊月,老爸买来大红纸,折叠、剪裁……他坐在火炕上我猫腰站在水泥地上挨着炕沿儿,他扽着纸,我写着字儿。
        父亲一会儿说这个字儿大、那个字儿小,一会儿说这个字儿磕碜、那个字儿还凑合。有时候感觉被父亲打扰到了,就说“你写吧!”“我不写了,你虽然写得不算好,但也比我强,嘿嘿……”“好吧,看在你后半句话还算客观的份儿上,我就原谅你的不专业批评了!”“我练字儿是浪费笔墨纸了,都留着给你用,你好好写,你考上啥我都供你!”“这哪像一个念了十年书的兽医老农的格局?我必须‘给你’好好念,昂!”
        后来,我考了研究生,研究方向是书法,父亲乐得脖颈子后边儿的褶儿都跟着颤动。放假在家里练字儿,他就在跟前看,写大点的作品他就帮我抻纸。“爸,你这抻纸的水平也太专业了!我离开你都写不好字儿。开学可咋整!”母亲说:“你带着他去!”父亲嘿嘿笑,“那可挺好,回头我就有抻纸硕士研究生学历了。”我们仨就乐,乐得我肚子酸、岔气儿,写不了字儿……
        毕业后的十几年,每逢寒假我便开始出去写春联:乡村、集市、社区、部队、商场、机关、企业……
        每当过了小年,父亲就打电话很严肃地说:“你该抽空给家里写写了,就知道出去给别人写,我再出去买让人家笑话!”“那你自己写呗!笔墨纸砚都有。”“我写那样,人家还以为是你写的呢,不怕给你丢人啊!”“不怕!你是给我增光添彩的!你忘了那年你给水泉子写的“井泉兴旺”?旅游的作家以为是我写的,还写文章给我一顿夸呢。”“让你写就写得了,咋那多废话呢!”“好吧!曲教授。”
        父亲虽然写得不专业,但眼光相当可以。有一年我写完对子放在工作室,让他去随便挑,结果他把我收藏的孟老师的一米八大对联拿走贴上了。过年到了家门口我的心咯噔一下。“哎妈呀!我的老父亲,你把我收藏的孟老师的贴上了,人家还想赶明儿裱起来呢!”“你说让我随便挑,我就觉着这个最好!”“哎呦!不得不说您可真有眼光儿!”“那咋整?”“你把浆子涂那么多,也揭不下来了,我只能拍照留念了!你说你,贴个草书,村里人儿谁认识呀!”“我认识,谁不认识我就给谁念!我就看孟老师写得好!”“好吧!我竟无言以对!只能为我老爸的品味点赞!”这一年都快到秋天了,对子还被保护的很完好,每次回家坐在院墙外歇荫凉儿,看着这么好的对子都觉得真美!往年看自己的总能找出毛病,心里不爽。特别是到了夏天,大红纸、大黑字儿在后山郁郁葱葱的绿的映衬下,真是美极了!孟老师二十岁的作品就入选中书协举办的展览,成了中书协会员,草书写得非常好,是那种一般人不认识、看不出来好的高级感。后来父亲在小区垃圾堆旁边看到有人扔了好几捆练过字儿的毛边纸,他就巴拉,我说那是孟老师扔的,他说:“我说呢!咋写得这么好!”他挑了一张相对完整的,捋平了拿回家,说要好好学习学习。我抢拍了一张他扒拉纸的照片发给孟老师,孟老师为此送了他一副作品。我裱好了带回家,他就摘掉了我的作品,把孟老师的作品挂了上去……
       父亲老了,白发越来越多、脸上的褶皱像八盘沟的梯田:长短、曲直、深浅不一,却整合成一张慈祥又倔强的脸;也像写字儿时不同方向、不同角度、不同粗细的线条。他虽然指导不了我的书法,却给了我学习的机会和动力;他虽然不能再当我的老师,却给我交了学费,还能帮我抻纸;他虽然挺气人,但也挺天真可爱。
        我愿意过年写对子,特别是和父亲在一起写。他会帮我展纸、倒墨、抻纸、晾晒……写完了会帮我洗毛笔。我写错了字儿的纸他收起来,说留着以后他练字儿,这样我就觉得自己并没有浪费纸张。我看着父亲一笔一划地写字儿,虽然那些字儿不够美,但父亲写字儿的画面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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