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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1 19:55:16 

锔瓷记


崔士学
        我问老张,做锔瓷最欣慰的事情是啥呀?他说,最欣慰的事情就是客户满意呀。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比如说做花纹。问客户想做啥样式儿滴,客户儿说,你看着做就行。哎,做完以后,客户说这正是我想做的,这个时候心里就特舒服。客户能懂我。我也能懂客户儿,这就是最欣慰的事情。
        我问老张,为啥不能用胶啊。老张说真不能用胶,用了胶就不是锔瓷了。来找我的人好多都是因为在别的师傅那给打了胶水,才来找我做的。
        我说,现在凭手艺吃饭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老张说,我也不会别的啊。
        我说,在老张的聚焦凝视下,每一个断口都是时间的实证。缺口是空间的中断,却也是意蕴的起点。器物在物质缺失处生长出丰盈的精神,在无序的裂痕中生长出秩序的思考。真正的完整,是对不完整的觉悟与包容。老张说,我可听不懂你说的这些。
        我说,柳宗悦的书上说,残损是物哀美学的终极形态,器物是通过失去实用性抵达了不全之全之境。老张说,你别说了,你说这些我不想听。
        老张和我说,他和弟弟一样,都在这个城市的古街上开了化石修复、装裱、玉石雕刻的店面。久了,弟弟的店越整越大发,老张却是把自己的店做黄了。老张心甘情愿地关了店,老张心甘情愿地替弟弟掌眼,帮弟弟开店修补石头。老张琢磨明白了,自己就是那凭手艺吃饭的人了,像弟弟那样做老板的那碗饭,老张端不得。
         老张确是吃手艺饭的人,这一点,老张认。和弟弟比起来,咱就是不行。弟弟的店咋就越经营越大,天生的,咱就不行。
        老张行的是眼神和手同步,绝对的行,这是做活的时候。要是处理事情,和人处的时候,手忙脚乱,老张眼神就不够用了。老张说,弟弟总说他,哥你手艺好,也得供奉好各路神仙啊。老张就是不会迎来送往,有次喝了一顿大酒。回来,老张自己在屋里吐了半宿,哭了半宿。
        醒了,老张自己和自己说:滚犊子吧,咱就靠手艺吃饭了。
        老张锔瓷。锔了瓷,锔了旧物,锔了旧时光,也就锔了自己。锔瓷久了,老张自己也像了一件瓷品。自己和自己在的时候坚挺,与人近了就要被碰碎。
        时光里的物事,就都有裂痕在老着。不动声色,可也都是在暗暗里勃勃生长。裂痕暗暗地生长又愈合,谁的身上,没长着锔钉呢。
        老张的工具都具体而清晰,被老张挂在墙上。那时候,好像老张是老张,工具是工具。更多的时候,工具是在老张手里,在老张手里的工具,就活起来了。老张说,我从小就是这双手听使唤,从小我就听这双手的。这时候的老张最活泛,老张自己也舒服。老张的手和工具,就都是一体的了。外人看着,这时候的老张彷佛就有了光芒。
         一起去看锔瓷的晓辉说,老张大哥,就你这双手,早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了。你这一双俩手,哪里是你自己的,都是上帝的了。
         老张不信上帝,老张信自己的一双手,一双手给老张挣饭吃。
         除了干活,老张也喝酒。就比如给自己喝哭了的那次。还比如,我请老张喝酒的那次。老张说,愿意和你们在一起呢,你们能看得上锔瓷。
        大多的时光,老张其实是自己在锔着自己。老张说自己原来是纺织厂的工人,在工会。在工会老张也是用手干活,水暖、电器、木瓦,在老张手里,都不是难事。用老张自己的话说,就那些活计,咱手拿把掐。老张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放着光。他说那时候,日子过的也挺好的。
        那时候老张的饭碗还是铁的,可是谁知道铁打的饭碗说碎就碎了,说下岗就下了岗。当然,下岗的不是老张一个人,那么多的人都下岗了,厂子改制了。老张就捡起来自己的手艺,老张说,自己心里有这个底,最不济,凭咱自己老手艺咱也饿不死。老张的手艺可是老手艺,老手艺是跟家里老叔学的,老叔是十里八村有名的锡拉匠。老张从小就羡慕老叔那双手,坏了的能修补好,碎了的又能给圆回来。
         老叔教会老张用铜的金的银的铁的锔钉锔瓷,还可以用麻绳的绳钉,还有偏平菱形的两脚钉。后来老张自己又琢磨自己的锔钉,这么多年客人不一样了,拿来的东西也不一样了。现在好多人拿来好多东西说是为了留个念想,祖上传下来的,不能扔。还有人来店里,要买老张的东西,说就是为了摆着好看呢。锔了钉的坛,瓶,罐,摆着看着就是不一样。
        活多了,老张就没黑带白地干。要是排了超过半年的活计,老张就不接了。老张说,活多了出不来,人家着急,自己更急。一着急就不出好活计了。
好用变成了好看,老张感觉老叔交给自己的东西就不够用了呢。
        老张开始学习玉石雕刻,饰品加工、嵌丝以及还有榫卯等工艺,开始学着把那么多工艺与老锔瓷手艺融合起来,原来学的那些锔瓷手法就更加丰富起来了。
       老张还学着画国画,写书法。老张说着,忙着自己手里的活计,看着老张的是我和晓辉。晓辉说,老张大哥,你是《清明上河图》里的人物啊。嗯,晓辉说的对了。我也感觉,清明上河图里的锔瓷匠就是照着老张的姿势来画的。要是换了件宋朝时候的衣裳,老张的周遭也就是了那宋的清明上河图了。清明上河图里的锔瓷匠人就是了老张了。可是太多的人看不清楚清明上河图里的锔瓷匠,也就像更多的人看不见锔瓷的老张。现在的老张是坐在辽西龙城大凌河边上的工作室里,围着他坐了一个下午的是晓辉和我。
        老张的女儿小张在这个城市的师范学院教书,做了一堂课,题目就叫了《从清明上河图走出来的手工匠人》。女儿给学生们讲的主角就是老爸,女人向学生介绍老爸的时候就叫老张。女儿把老张写在了课件上主讲人的位置,自己的名排在老爸后面是助讲。女儿讲得好,博士毕的业。老张讲不出来了,就连带把自己的工具摆出来,一边摆弄工具一边讲,这更吸引了学生们听,又一边看,也有上来说这是第一次摸到这金刚钻呢。金刚钻就在老张的手里活了,学生们围着老张也活跃起来,问这问那,女儿看着老张就光芒了起来。
       学生们围着老张不肯散去,小张提醒说,老爸,你今天这可是压堂了啊。
       更多的时候,老张周遭更多的还是那些坛、罐、瓶、碗、杯、盏。高矮胖瘦,大大小小的,就都是从他手里调教出来的,就好像也就都有了老张的眉眼模样。没人问,就都不开口,陪老张在屋里静默。可要是听老张开了口,就也都叽叽嚓嚓说起来。
       宋代兔毫盏、清中期的青花瓷茶壶、民国时期矾红主人杯。每一件的来历、破碎的缘由、重生的锔痕,便都在这喧嚷中流淌开来。
        “说说我,说说我!”墙角那只肚腹浑圆的青花缠枝莲大坛,瓮声瓮气地,“我可是从灶台边滚下来的,豁了老大一个口子,差点就粉身碎骨喽!老张头儿啊,把我那些碎片拢在怀里,像拢着受惊的雀儿。他眯缝着眼,比量了又比量,拿那金刚钻的小弓,‘滋儿——滋儿—’地钻出小孔,那声音又细又韧。他用的可是梅花锔!五个瓣儿的铜钉,烧红了,趁热嵌进去,‘滋啦’一声轻响,冒股白烟儿,再用小锤儿轻轻敲平服帖。哎呦,那铜钉嵌在青花底子上,金灿灿的,倒像是开在青藤蔓里的小铜花儿!原本的伤疤,倒成了最别致的装饰。”
        窗边条案上身段玲珑的粉彩仕女小罐急急地接上话茬,声音脆生生:“梅花锔算什么稀罕?瞧瞧我这身段儿!当初可是裂成了三瓣儿,跟摔碎的玉似的,主家都掉泪了。老张头儿可没慌,拿那比头发丝儿粗不了多少的银丝线,先在裂纹上细细地勾出浅槽,那手稳得呀,比绣娘穿针还稳!然后,把那亮闪闪的银丝儿,用小榔头尖儿一点一点,轻轻地、慢慢地敲进槽里去,像给伤口缝上最精致的银线。敲完了,再细细打磨,让银丝儿和瓷面严丝合缝,光溜溜的。你瞧,这银丝儿沿着仕女的裙边儿走,倒像是给她镶了一道流动的月光,把裂痕都化成了衣裳的皱褶了!这叫‘嵌丝’,懂不懂?是绝活!”
        “甭光显摆你们那些花活儿,”角落里一个敦实厚重的米浆碗,声音也带着朴拙的土气,“我这碗口磕得豁牙咧嘴,最是实用。老张头儿给我用的是‘镶边’!他量好尺寸,剪了条薄薄的锡片,在火上烤软了,趁着那热乎劲儿,像箍桶似的,严严实实地给我套在碗口上。那锡片烫着呢,得拿厚布垫着,一点点地敲打、弯折、贴合。敲打的声音叮叮当当,像小雨点打在铁皮檐上。敲好了,再细细地把边缘卷进去,打磨得溜光水滑。嘿,你摸摸,这锡边儿冰凉凉的,硬邦邦的,比原先还结实!”
        屋里嘁嘁喳喳开了锅。修长的玉壶春瓶细声细气地讲着它瓶颈上如何用金钉锔出北斗七星,矮胖的酱釉坛则得意地展示它腹部一圈加固的铜“腰带”,那只最不起眼的小醋碟,嗡嗡地说着它沿上几个细密的蚂蟥钉,如何让它免于彻底崩裂的命运。每一道锔痕,每一缕嵌丝,每一圈镶边,都在诉说着破碎的惊惶、等待的沉寂,以及老张那双布满皱纹却稳如磐石的手带来的熔旧铸新般的重生。金、银、铜、锡,这些冷硬的金属,在老张的手里,竟成了缝合时光、抚平创伤的温暖针线。
        钻孔声是春蚕啃桑叶,嵌丝缝上最精致的银线,敲打声是小雨点打在铁皮檐上,修复着的重生的开始,金属是了缝合时光抚平创伤的针线,屋里所有器物的低语都汇成了日子里的流水。
        老张嘴角挂着的是别人看不见的笑意,粗糙的手摩挲着手边一个刚锔好的小茶盅。那盅身上细密的铜钉,在透过窗棂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点亮着满屋子的器物。那“滋儿—滋儿—”的钻孔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金属嵌入瓷胎的“滋啦”声,在这属于老张锔瓷的空间里低回浅唱。
        老张受邀担任了省锔瓷协会常务理事。作的《锔修福寿茶碗》在省首届文化艺术节上获得了工艺美术精品奖金奖。我问老张,给奖金不,老张说省里的给。市里的呢,市里让出展的给补助。晓辉说,那得给啊,手艺人也要吃饭啊。市里的,县里的,有文化,旅游方面的活动都邀请我们去参加,去了就有补助,还能卖出去锔瓷产品。老张指了指一套正在锔钉的胆瓶,这就是上次去深圳参加一个博览会,台湾的客人定做的。
        在市里的非遗展馆,给我们评上省非遗的每人都有一个免费的展台呢。展演,出售一体化的,这样展演和出售非遗产品就稳定了。这样才好,凭手艺的人,更应该吃好饭。我说。
        老张说,他参加全省的文旅大会,那么多外地人围着他的展台扫微信,争买锔瓷产品,抢着加他微信定制锔瓷的。说他带着他的“老张锔瓷”工作室入驻天津的时代记忆馆,说他带着他的锔瓷作品亮相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出去一回就开一次眼,出去一次就会有喜欢锔瓷识货的人买他的锔瓷作品。
         这么说着,老张的话就多起来。
         十三岁时候,老张开始跟着老叔带着金刚钻走街串巷给老百姓做“常活”,锔盆、锔碗、锔大缸,用铁钉。后来开始用花钉、素钉、金钉、银钉、铜钉、砂钉等花钉做细活,行活,秀活。金刚钻小巧精致,锔钉得用锻铜工艺而成,没法说出来的精细。技艺也就由被动修补转为主动作秀、由单一锔补转为锔补修复和嵌饰做件及镶包配饰。
老张锔了断裂,也就修补镶嵌着残缺。
        从锔补修复瓷器,到了也给陶器、紫砂、玻璃锔补修复。材质、器型都不是难题,老张说,在这个天底下,在这个世界上,啥都可以修,啥都可以补。可是这手得巧,心得真,一切就都可以对得上。
        做锯瓷的说道可是多着呢。老张说着,看我和晓辉杯里的茶稍微淡点了,老张起身端茶壶过来给满续上。那茶壶是带把的瓷壶,我感觉是熟悉的模样,小时候爷爷使的就是这样的壶,壶嘴和壶把之间,拴着一条红色的绒绳。老张倒水的时候,眼神就直盯着水流。把壶放下,老张就又开始讲:笑、唱、接、看,还有定、做、行、验这一行的说道可是不老少呢。
        锯瓷人走街串巷,脚步得勤。心里装着秋朔,脸上盈溢春风。接活谢天地,见人开口笑。看裂纹如笑口,见口笑是裂纹。用锔钉将裂缝闭合,使器物恢复完整。锔瓷人看表面锔钉排列装饰是外笑,瞅内部严丝合缝不漏是内严。外笑内严,也就是了锔瓷人的日子。
        锔瓷人的日子大多是精拼准接,面对了那么多的碎片、小心翼翼如“接骨”,比对纹路、弧度、对茬是摸脉,要是碰到了薄胎瓷或复杂器型更是大气不敢喘。确保无缝衔接,手里锔钉接续的,不就是物理上的材质相联,更是要做到与器物纹饰的纤毫相和,花瓣钩缠枝,芙蓉续莲蓬。青花接蝴蝶,翠竹联青松。
        老张说着,就抄起了钻弓。使弓钻钻孔,拉弓时要掌握好节奏“三轻一重”。千物皆有韵律,乱了节奏万事不成。弓钻拉动就如好戏开嗓,嘴开唱手不停,钻头如发细,手稳心不惊。“七分钻、三分钉”,都是在咱手下成了精。
        在这唱中,器物定了神,神住进了器物心。锔瓷人暗暗里已瞄定了裂缝的走向朝了哪里去,锔钉的个数该定几个、锔钉的脚该是往哪里落。“十字定钉法”定了啥样的十字走,“梅花定钉法”定了咋样的梅花开。钉入三分骨,不伤七分皮。锔钉嵌入瓷深浅要适中,力道镶进陶轻重要分清,事情在人间缓急分黯明。
        看胎断代,察裂辨器凭眼睛。要看清裂缝长度、走向关系到修复难度与工艺选择。观色配钉,根据釉色选择铜、银、金等材质锔钉,使钉色与釉色相谐。雨过天青云破处,青瓷配银钉。
       清茬、打孔、制钉、嵌钉,手眼合一,不容差分离。精工细作,不允错毫厘。眼睛看到的细微,心里想到的完美,都需要锔瓷匠人的一双巧手去落实。
       滴水不漏是为成。注水是否渗漏,锔钉是否对称、钉脚是否平整、色泽是否搭配。近赏有韵,远观无形,都是老张心里的锔瓷经。
        锔啥时候,老张自己也就成了啥了。
        手艺好也凭家什妙。行具就是延长了的手,手就是短了的行具。要揽瓷器活,就得有金刚钻。铜、铁、银、金少不了,镊子、锤子、砧子都离不开。
        各行有规,各业有矩。老张说,自从干活那天起,师父就告诫锔瓷行业行令是不毁原器,不因修复破坏原有纹饰一丝一毫,不留隐患不容日后有漏一点一滴。传技不传图,技上身需弟子自悟。修物如修心,忌急躁贪功。
        锔瓷以笑、接、唱、定赋予破损器物新生,以看、做、验体现匠人技艺,以行具、行令维系传统规范。这些都该是锔瓷中的匠道。就不仅是了修复器物,更是要通过锔钉的伤痕装饰,传递惜物敬天的哲学了。残缺亦可为美,破碎终能圆满。以严谨程式承载文化智慧,以巧思创新延续传统生命。
        老张不动手的时候,更多的时间是用来一个人的默思冥想。老张说,自己没有更多的朋友,听不大懂别人的话。自己想说的别人也不是太愿意听。有时候面对了人,老张说两句就不说了。更多的时候,老张就是在想自己的锔瓷,锔钉,和那些等着锔的器物。
        要是自己想通了,就啥都能通了。
        锔瓷在早了主要就是锔补修复瓷器。老张说三叔当年就是肩挑锢炉挑子走街串巷,做的就是为人修补大缸等日常用具的常活。咱接触的就是老百姓,哪有细活啊。都吃不饱呢,还哪里有闲工夫玩花活。桑木的扁担挑子,小铜锣在手一抬就够着。两头木头提梁箱子,前面荡悠的箱子下方配有烧火锻制锔钉时所需的风箱,后面晃荡的箱子三层抽屉,抽屉中是锔瓷必备工具。
        根据瓷器纹饰结构及样式张合位置和位点,确定锔钉数量和位置。接着用金刚钻打孔。然后进行锔钉制作。最后要用鸡蛋清和瓷粉调和补漏,防止瓷器漏水。
        咋样能找到个徒弟把手里这活计传下去呢,老张早就为这事犯愁了。
        每一次分开都不是本意,器物的本意是守中。每一次破碎,都是因为了外力。器物在时间里停泊,被空间守护,也在空间里破碎。人塑造了器物,器物把人送走。
        每个锔钉都是为了存在者与存在、过去与现在、创伤与救赎的和解而存在的,最终使器物也成为时间里的事件,人也就在空间物事里沉静。锔瓷不执念于复原如初,以痕迹应对着曾经的无常。
        锔钉亦如同机锋,以不完美点破对圆满的执着。锔钉的介入并非消除矛盾,而是以相克实现和解。帮了怀想,助了传承,补了残缺,修了破损。
        每一枚锔钉就都是了嫣然的使者,看一眼锔钉的来到,让锔了一辈子瓷的老张又陷入了合计。
                                           原载《鸭绿江》2026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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