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枕着鼾声入眠,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儿时,山村土坎儿下那个小院,四时皆美景:一畦春韭绿;满院槐花香;红肖梨树上缀满诱人的果子;小尾绵羊顶着绒绒的雪花安闲地啃干草、舔盐砖……温情,惬意。爷爷,是这个小院的主人。夏天的夜晚,除了角落里蛐蛐的低声吟唱和墙壁上挂钟的整点报时,便是他老人家如雷的鼾声。那声音,从老屋内传到小院中,在山村浓稠的夜色里肆意蔓延。
当然,这鼾声,在大白天也会响起。爷爷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第一个醒来,将被褥卷成一个大桶子,往炕梢一推。吃过饭,趁着喝茶的空隙,爷爷便靠着行李卷打起呼噜来。我就趴在奶奶耳旁用蚊子似的声音说:“爷爷又睡着啦。”这时,爷爷总会一抽气,立即醒来,然后一脸无辜地说:“没睡,没睡。”说罢,我们都乐开了花。
小学毕业后,我如愿考上了镇里有名的完全中学。住校的第一晚,我很兴奋,熄了灯,眼珠儿还在那滴溜儿乱转。铁架和木板拼成的将近20人的大通铺,每人只有70厘米,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被拉得很近,很近。但我还是觉得,少了老家土炕上的自在与温暖。那一刻,突然就想念爷爷了。原来,这世上有一首催眠曲,叫:爷爷的鼾声。
后来,爷爷、奶奶都不在了,我就搬到了三叔、三婶屋,还是那个小院,还是会听见鸟鸣虫唧。三叔得到了爷爷的真转,那呼噜声与爷爷的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像古战场上的冲锋号一样,格外嘹亮。再加上三婶断断续续的梦话,山村的夜晚一下子热闹起来。起初,我总是会被此起彼伏的呼噜和梦话惊醒,随即将自己蒙在被子里,才能入眠。时间久了,却渐渐听不到了,每晚都能安安稳稳地进入自己的梦乡。直到有一天老姑来家里住,第二天上下眼皮直打架,才知她听了一宿的呼噜和梦话。我也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成为习惯,便会悄悄融入一个人的骨血,在身体里静静流淌。
再后来,童心起时,我会用手机录下来,第二天播放给大伙儿听。每每如此,一家人总会笑作一团。我想,人生而孤独,因为有鼾声做伴,在静寂的夜里才得以安枕。
原载《银川日报》2021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