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中秋
“吱——”漫山遍野的蝈蝈叫声,往前走一步,静了一片。二胖的胖显在手上,肉乎乎的。他用狗尾草的茎,编一只蝈蝈笼。这是二胖答应我的,我用两块水果糖收买他。二胖干得毛手毛脚,细细的草茎,胖胖的手掌,怎么看都别扭。什么时候能把蝈蝈笼编出来啊?蝈蝈一声追一声催,二胖的脑门上,汗水一颗赶一颗。庄稼正在抓紧灌浆,空气里都是淡淡的甜味。这时候,高粱秆、玉米棒偷偷积攒着甜水。小小的一棵,哪来的那么多甜啊?我慢慢明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藏着很多好东西。
我们悄悄地摸进庄稼地里,像电影里的鬼子进村一样鬼鬼祟祟,不敢声张。庄稼地里不仅有甜杆儿,还生一种浆果,本地人称“烟油”(学名龙葵),成熟的果实黑或紫、圆圆的,像黄豆粒大小,有一股特殊的香甜,无限痴迷。从庄稼地里钻出的孩子,嘴角被烟油的汁儿染成紫色,满足地眯起眼睛。我们主要是来“偷”甜秆的——虽然我极力回避这个字。精心选一棵修长的玉米秆或者是高粱秆,从根底折断,就得到了一根甜秆。用牙磕开坚硬的外皮儿,咀嚼甜杆儿的瓤,糖水口齿间四溢,太爽了!可怜的玉米棒或者高粱穗,它还没有成熟,被我们弃之不管。毫不客气地说——我们是在做一件坏事。可是那时候,甜——真的很要命,他唤醒了馋,一起干坏事。为了得到甜,不想那么多了。道德是长大后才懂得的概念。看守庄稼的老乔,拎一把镰刀,晃晃悠悠走出山口。伙伴们知道,盛宴该结束了,顾不上狼藉的现场,把甜秆塞进裤腰带,像八路军插驳壳枪的样子,迅速逃离。没人通知我,我正沉浸在“烟油”的香甜之中,或者正忘情地咀嚼一根甜杆。我被老乔当场擒获。我施展护身绝技——哭,大声地哭,惊天地、泣鬼神。老乔是长辈,竟然有些惊慌,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一层层打开,竟然是半块月饼。一下想起,八月节快到了!辽西之西,习惯用农历月份排序称呼节日,像端午节我们称五月节,中秋节自然是“八月节”。
我们排成排,在供销社的柜台前缓缓走过。柜台内有五颜六色的糖块,摆成小山一样的糕点。月饼被售货员搭成一个斜坡,像金字塔的形状,看清焦黄的油脂和硬币边沿一样的竖纹。圆圆的月饼上有桂枝和小白兔图案,骄傲地躺在柜台的橱窗里。糕点醇厚的香味,慢慢地溜进鼻腔,向五脏六腑进攻。我的脚步慢慢迟缓,清晰地感觉到舌根酸痒,知道是口水在集合。衣兜里的两枚5分硬币被我攥得滚烫,那是我准备买格尺的钱。格尺神奇,能让我画出笔直的线。月饼气味的手,伸进衣兜里和我抢夺那两枚硬币,格尺和月饼激烈搏斗,最后……我叹了口气,把攥钱的手伸向柜台。对不起了,格尺和直线……
当时,一角钱能买一块月饼,掰成4小块,我、保山、二胖、铁蛋一人一块。我把月饼放在嘴里,轻轻咀嚼,真香啊!真甜啊!“格尺”的概念在我脑海里暂时化为乌有。我舍不得一口咽下。可恨的铁蛋,把月饼一口吞下,就是用猪八戒吃人参果那种吃法。我们仨一起用鄙夷的眼神瞪他。他愣愣的,大概让月饼甜傻了。甜味刚过,格尺和直线开始苏醒……
天上的月亮越来越圆,银灿灿的光把夜色都照亮了。我们喜欢在有月亮的晚上捉迷藏。八月,和我们做伴的,还有此起彼伏的蛙鸣和虫声。蛙是青蛙,“听取蛙声一片”那种。夜再深一些,蛙停止演唱,把场地让给秋虫们。虫的主角是蟋蟀,我们家乡叫蛐蛐。“油葫芦”胖拙,“小青虫”瘦小灵巧,每一种蛐蛐,每一个方位的虫声都不一样,菜园子里叫得低沉,压抑隐忍,像是守着很多秘密;而野外的蛐蛐叫声清亮高昂,唧唧唧唧,像有一肚子高兴的事抢着说。
二胖给我编的蝈蝈笼终于完工,秋天的午后,庄稼即将成熟,我们从学校(暑假已结束)偷偷(写到这儿,脸热一下)溜了出来,潜伏在玉米地里。蝈蝈的叫声铺天盖地,二胖经验丰富,能从厚厚的虫声中,分辨出方位,很快就从一棵玉米的叶子下,发现了一只蝈蝈……秋天了,蝈蝈仍然精致,发水音儿,像是露水浸湿了嗓子。二胖说,蝈蝈发出的声音不是嗓子,而是翅膀。我们都说他在撒谎。我们说话、唱歌哪一个不是用嗓子?后来我在书上读到介绍昆虫的文章,蝈蝈确实是用翅膀的摩擦制造声音。这事对谁都不能说。蝈蝈大大的复眼,一对长长的触须,像穆桂英的雉鸡翎。碧绿或浅绿的翅膀,叫声竟然从这里发出;花格肚皮,是一只漂亮的虫儿。二胖养的蝈蝈,能活过100天,小伙伴们都这样说,增加了可信度。二胖说,蝈蝈喜欢吃白菜叶。原来我是不喜欢吃白菜的,自从那以后,突然间发现,白菜真的好吃。假如冬天里能听到蝈蝈声,一定比考满分还让人兴奋。
不要误会,“玩”在我的童年只是一小部分,我们大部分时间是在劳动。像大人一样,为生活操劳。村子里的男孩子,都会有一两件属于自己的劳动工具。我有一把柴镰,刀身一尺长,像手掌一样宽,暑假我会用这把镰刀割出一小垛柴禾。割柴要到南大山,密密麻麻的松树林,发出莫名其妙的呜咽声,明知道是风,仍然害怕。割柴最喜欢的是荆条,耐烧、味香。还有榛柴、青稞、蚂蚱腿儿……刚割下的青柴水分大,柴禾捆压在肩头上,像一座山,我一捆捆扛回家。一个暑假,我晒成了黑炭,一笑露白牙。青柴散尽水分后,挥发缠绵馥郁的气味。晒干的柴禾我妈舍不得烧,垛在一起,像一个粮仓。这是我儿子割的,我妈骄傲地说。
割柴的同时,也捡蘑菇。下过一场雨,松树林里就会生出蘑菇,那时候我的镰刀会歇一歇,花筐派上了用场。常见的是松蘑,油腻圆滑,在松树的腐叶里钻出来,像密探一样。采在手上,一股湿乎乎的松香。秋风一吹,松蘑会像变魔术似的全部消失,换成一种红蘑,我们叫它肉蘑(对肉的隐性期盼),厚墩墩的,有一股特殊的香味。我采的蘑菇不多,留下自家吃。平时舍不得,过年过节时,才能享受到蘑菇的美味。
假期还要分出一部分时间上山采药材。我认识两种野生药材,柴胡和远志。柴胡的叶子像竹叶,稞紫色,开碎黄花;远志的叶子和茎更像竹,而且更细长,和柴胡不同之处是开鲜艳的蓝花。两种药材的精华都在根部,像鸡腿一样皱皱巴巴,晒干后卖到供销社。我一个暑假采下的药材,晒干后只有几两。一个暑期,挖药材挣来五角钱,那是我经手的第一张大票,像奖状一样骄傲地交到我妈手里,我妈一直没舍得花,夹在粮食本里。家里来了客人,再忙也不忘拿出来让人家看。
我从爸妈的话里,知道八月节离我们很近了。看到我妈轻轻叹息,爸皱起的眉头。我是该考虑考虑做点什么了。西河套虽然是一条季节河,如果夏天下了两场大雨,还会有一条长流水,积成大大小小的水泡子。我们用石头堵住水泡子的出口,然后用水盆往外撩水,哗啦哗啦,水珠在秋阳照耀下,闪烁虹光。我们顾不上看,继续撅着屁股往外撩水。水——很快干涸,泥浆里蹦蹦跳跳,这些是我们的劳动成果。白瓢儿、野花梨棒、鲫瓜子、泥鳅……我们用狗尾草的茎,把各种小鱼串起来,平均分配,兴高采烈地拎回家去。我清晰地记住爸妈眼中流露的惊喜,像平静岁月里突然绽开的一朵花。铁锅烧热,放上点荤油(那时候的农村很少有植物油),荤油块在铁锅里快速旋转,嗞嗞啦啦化开,准备好的调料:葱花、蒜末、姜丝、干辣椒、花椒面,一股脑儿放在锅里爆炒,辣香扑鼻,再把收拾好的小鱼儿倒进锅里,继续爆炒……八月节我家做了四道菜,豆腐炖小白菜、醋拌萝卜丝儿、松蘑炒白菜片、爆炒小杂鱼。好丰盛啊!全家人迟迟不忍下筷,那样的餐桌,真比年画看着还让人动心。
远去的时光里,回忆起童年的节日,竟然那样简单干净,想得让人心里微痛。
青涩的年
过年。想想这两个字心里暖暖的。现在习惯说“春节”,我心里却在喊:“过——年!”喊100遍。
过年是仪式感最多的节日,老早就开始准备,我们常说的口头语是:“快过年了,你还不快点……”
而我们玩得忘乎所以。我的童年,乡村生活贫困,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穿着大哥旧衣服改成的棉袄棉裤,没有内衣。不要见笑,在那个年代,对小孩子来说内衣是奢侈的词。我的伙伴,大墩、二胖、保山、铁蛋……都穿着光腚棉袄(就是没内衣,直接穿棉衣),无所顾忌。
进入腊月,辽西乡谚:“腊七腊八、冻死俩仨。”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西伯利亚寒流锋芒毕露。手、脚、耳朵、鼻子头,寒刃喜欢从人们裸露之处削过,通红——红萝卜那样红,不痛痒才怪。我伸出手掌反复看,手背的污渍洗不掉,上面有寒冷刀刃划开的裂痕,露出新鲜的肉色。我翻二胖和保山的手,和我的一样,心里才略感妥帖。
西河套的水冻得邦邦硬,我们从柴禾垛拽出藏了很久的神器——冰车。冰车的制作过程很麻烦,主要出自比我们年长的哥哥手里,那时候所有的玩具,都需要自己动手做。我的冰车是二哥做的,用一捺长(将大拇指和食指叉开的距离)4块木板,定在两根小碗口粗的横棍上,横棍底钉上8号铁丝,起到冰刀的作用。再选两根匀称的木棍,木棍的头上用铁丝拧上大号的铁钉,一个简陋的冰锥就做成了。我们的冰车样子很丑很土气,但是结实耐用。冰冻得刚好,冰道平滑得像一面镜子。坐在冰车上,抡起双臂,用力滑,冰车会像箭一样飞出,沿着冰道,哧溜哧溜,飞起的冰沫子钻进裤管,倏地一凉,浑身发紧。钻进裤管的还有寒风,能把大腿冻麻。可是快乐呀!我们驰骋在冰场,寒风拿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冰场简直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除了滑冰,我们也捏泥人玩儿。寒冷阻挡不了我们去西沟取红土、白土,偷偷在外屋地用凉水和泥,洗脸盆弄得泥泞不堪,遭父母斥责。两种颜色的土黏性大,我们用红土泥捏出八路军战士,用白土泥捏日本鬼子。我们效仿着电影情节,用捏好的泥人,在下坎太阳足的地方进行一场战斗。没有硝烟,嘴里发出枪炮声,有时也有很激昂的音乐。这些配音随战斗情节支配。讨厌的寒风,催促快些结束战斗。冲锋号响起,鬼子被八路军消灭,我们把冻僵的手塞进怀里焐一焐。
闲暇,也就是滑冰车、捏泥人赋闲的时候,我们在村里闲逛。雪水化到恰好的时候,房檐就垂下上七长八短的冰溜子,像谁故意挂上的水晶风铃,日影下闪烁银光。保山拿长杆一挥,一片脆响,像打碎了玻璃。真扫兴,我们一起对他翻白眼儿。秋收后,农户房檐下习惯挂上红辣椒、黄玉米,打老远看,像年画一样美。配上房檐下的冰溜子,就更好看了。真想揍保山一顿。冬天好玩的事儿还有,人在屋外,喘气说话一律喷白雾,老远看像是在吸烟;花狗眉毛睫毛上挂白霜,多了几分俏皮,它紧眨眼睛,不时用前腿扒拉;鸡仍不忘地上刨食,单腿独立时北风吹翻了鸡毛,站不稳,露出细绒内衬;猪在圈中哼叽,还在和人撒娇,不知大限将到。偶尔恶作剧,诱骗更小的孩子舔铁器,舌头冻在上面,只能用冷水慢慢化开。
风里传来爆竹声音,我们停下玩耍,支棱耳朵静听。大人听了反而更加慌乱,干活手脚麻利。保山说,沟里的二龙家在卷二踢脚(双响),我们兴冲冲地赶过去,被二龙家的木门挡在了外面,无论我怎么敲门,踢门,都没人出来。裹着红纸的二踢脚,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没办法,我们只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我们去供销社吧。”不知是谁说的,真是个好主意。供销社是最富的地方,眼花缭乱的年画,大人们僵硬的脸上绽放出惊喜,我们像猴子一样钻来钻去,帮着抢购年画,紧张得鼻尖和手心冒汗。还有一件大事,我们把积攒的零花钱拿出来,挤到柜台买鞭炮,凑1角5分钱能买一挂100响的小鞭,我们拆开后平均分配,零星地放,谁也舍不得连放。
腊月初八,还没起床,妈妈就端来一碗热乎乎的腊八粥。北方二十三是小年,有条件地放二踢脚,“叮——当”。乡俗歌谣:“二十三,吃糖瓜;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杀年猪;二十七,宰鸡鸭;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乐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我们一起唱,还不太了解里边的含义,年却离我们越来越近。
家里要杀年猪,我早早地钻出热被窝,看着大人热火朝天地忙里忙外。杀年猪的关键时刻,我双手捂紧耳朵,脑袋钻进被垛,怜悯心刚刚萌芽。杀年猪要宴请四邻及好友,场面宏大火热。我们跑前跑后,心急火燎地去送信。农家小院里人来人往,烧酒的气味儿、杀猪菜的气味儿满院散开。我们很快就吃饱了,嘴巴油汪汪,看到盆里的肉块,喉结乃在蠕动。
新衣服是女孩子在腊月深藏的惊喜。小女孩儿刚知道美,她们相互比,并不重容颜,只重视衣服的色彩和花样,大人们一脸宠溺:“看那臭美样儿。”此时“臭美”是纯净的,被女孩们独占。她们怀揣激动与幸福,盼年心切。小男孩儿只记住下新衣布匹瞬间的气味,着迷的是燃放鞭炮时炝人的硝烟,常被烟火熏黑了鼻子头。这些也是年味中的一部分,藏在记忆里。
盼望着,年终于来了。农历除夕日,鞭炮声此起彼伏,这是年在敲门呢。我们立马换上新衣服,不顾天气寒冷,走街串巷,故意往人多的地方凑。记住啊,流鼻涕时不能用袖子抹,这是新衣服。寒冷中,我们的脸一起红彤彤,像喜庆的灯笼。
守岁是个传统的仪式。鞭炮放过了,年夜饭吃过了,坐着滚烫的火炕,和重重困意抗争,最后……醒来时已是新年的清晨。正月,农历的第一个月份,又名孟春、端月、新月、开岁等等。我只知道此月是正月,是年的延伸。 乡土气息浓郁的娱乐只有在正月最为活跃,是乡亲们忙碌一年后的精神盛宴。正月又像密封的烧酒,在舒展的时光中和乡亲们溺爱的回味中缓缓开封,向人间吐露馨香醉人的气息。
正月初一,日历牌上注明“春节”,又被称为“元日”。“元”是开始的意思,“日”代表天,元日就是农历新年的第一天。不管这些,我们就叫“大年初一”,更贴近孩子的需要。进入正月,一些好玩的,包括吃喝才刚刚开始享用。大年初一像是发布一个指令,如“开始吧!”。什么开始?当然是娱乐,意思“好好玩儿吧。”正月里扭秧歌、舞龙、舞狮,五彩缤纷的秧歌队走街串巷,不落下一个胡同,欢快的锣鼓叮叮咚咚,龙腾狮舞,人们纷纷扬起笑脸。秧歌是民间艺术最为智慧的一种,让人极易接受,不扭捏。看吧,关云长和唐僧师徒一路杂耍;黑脸的张飞和白脸的曹操对扭,像穿越。秧歌队里总有几个小小的身影,飞快地跑来跑去,就像快乐的天使。正月酣畅之处还要唱上几台大戏,家乡人称为“大口落子”,是乡戏的一种。孩子们最不喜欢的就是看戏,被大人拽着,抓耳挠腮像一个猴子。台上咿咿呀呀,台下我们犯困,看人都重影。
玩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呀!正月十五瞬间来到眼前。元宵节辽西称为“灯节”,是年最后的狂欢。家乡习俗在这一天挂花灯、放花炮、扭地蹦、撒灯、跑黄河阵。我们跑到野地,点燃篝火,撇点着火的笤帚疙瘩,比赛看谁扔得高,扔得远,脸上乌漆麻黑,十分快活。耍过花灯后,红红火火的年落下了帷幕。我们看到墙根聚积的鞭炮碎屑;星崩听到炮仗的钝响;鼻腔徘徊着硝烟味儿;门框门楣上的春联、挂钱依然鲜艳……
我站在街口默默地发呆,春联鲜红,字很黑。衣兜里还装着没舍得放的鞭炮,像等待什么。可是,下一个年,对于小小少年,是那样的漫长。
原载《文学少年》2025年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