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 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这是南怀瑾大师对历史与人生的深刻总结。故乡,我的田园,我的精神家园,我一生的乐园。
老屋,已经步履蹒跚,垂垂老矣,但依然屹立,为我守护着田园。只要老屋在,我的田园就在。只要田园在,我的精神就在。只要精神在,我便有了底气。老屋的窗户和屋顶已经无法锁住曾经的笑声和温情,那笑声和温情在广阔的天地间如袅袅的炊烟依依升腾。一起升腾的还有鸡鸭鹅鱼狗,猪牛羊驴猫的嬉闹声。那是自由自在的天籁。那天籁便是我田园的回响。
我的田园虽在农村,但并不偏远。我不止一次地站在山巅向下俯瞰:房屋亲密地粘在一起,如秋后的蘑菇,这里一丛丛一片片,那里一片片一丛丛。村落是自然生长的。远观房屋参差不齐错落有致;近看雕梁画栋亭台阁院各有各的风情。那是乡村的个性——和而不同。那是我的底气——怡然自乐。有鸡鸣有犬吠,也有桃李罗堂前;有花香有鸟语,还有蛙声十里出山泉;有燕子来时新舍,更有清风半夜鸣蝉;最有情趣的还是那歌声,篱笆墙的影子余音绕梁:星星还是那颗星星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也还是那座山哟,梁也还是那道梁……
李白的“日出布谷鸣,田家拥锄犁”,从巍巍大唐一直鸣响到我田园的童年。翁卷说“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那不是我的田园。我的田园在东北,没有蚕桑,偶尔插田。种的是玉米、大豆、高粱。那时用的是驴、牛、马、骡。耕种时有扶犁的;有播种的;有点肥的;有捋粪的;有拉簸索的;有打磙子的。常常是两家一组,三家一伙,集体耕作。孩子们在撒欢追逐,一起撒欢的还有驴牛马的孩子。只有骡子没有后代。农村骂人最狠的一句话便是你这个骡子。
耕完大田,还得栽种房前那片菜园。随便撒些种子便能自然生长,从春天一直到老秋都能吃上新鲜的蔬菜。随时吃,随时到园子里薅几把,用井水洗吧洗吧。生吃蘸酱,熟吃咕嘟炖,氤氲着烟火气。菜园靠墙站岗的是桃树、杏树和梨树,春天是他们最热闹的季节。就像年轻人喜欢炫耀一样,繁花似锦,争奇斗艳。我喜欢桃花,“自种桃花在堂前”;我喜欢杏花,“红杏枝头春意闹”;我更喜欢梨花,“惆怅东栏一株雪”。我的田园,就是在花的掩映和蔬菜的陪伴下,“自得天机自长成”。
高鼎的“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展现了儿童的欢乐生活。我散学后却没那么悠闲,常去挖野菜。荠菜、苦麻菜、婆婆丁是比较好吃的,可以败火,青春总是火气太大。槐树花包盒子比较好;榆钱儿揣玉米馍馍里比较香;苋菜用水焯过后凉拌营养丰富。牛和羊有牛倌和羊倌去赶,我常常放的是驴。自然也就没了“牧童归去横牛背”的晚景,“短笛无腔信口吹”却是有的,只不过我吹的是杨哨或柳哨。杨哨和柳哨难免有季节的约束,自由的便是我常吹着口哨,牵着驴,在黄昏里漫步。不要以为我们东北那嘎达没有诗意。我们的诗意在黄土地,在田园里。
王安石的“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杨万里的《闲居初夏午睡起》,“闲看儿童捉柳花”。这都是我亲历过的。蜻蜓蛱蝶飞,更是日常。夏日里最喜欢的事便是和小伙伴们下河抓鱼。我们抓鱼往往是选河岔处,把一条河岔的水憋到另一个河岔里。等水流干后,便在河岔里捡活蹦乱跳的鱼。田园里的鱼,只有泥鳅是比较好吃的。其他的鱼常养在浇园子用的蓄水池里。东北的鱼是不会“鱼戏莲叶间”的。但我家的猫常来挑斗鱼,鱼也调戏猫,上演了一幅鱼猫相戏图。我那时不懂鱼之乐,却懂得了养鱼之乐。
至今觉得城里的夜空总是喧嚣,远比不上田园里的星空静谧。自去自来的是堂上燕,连青蛙和蝙蝠也会凑热闹。爸爸总是早早躺在屋顶,用夏日的余热炮他的老腰。妈妈是最忙的,除了喂人以外,还得喂鸡鸭鹅猫猪狗,父亲只管喂驴,鱼归我喂。哥哥有时上房,有时不上房,他总喜欢猫在屋里,在台灯下学习。热急了就摇一摇蒲扇。我最喜欢的事就是躺在屋顶上看云卷云舒,看月明星稀,看万家灯火,然后胡思乱想。睡在老屋的屋顶上,就感觉是睡在了星河里,睡在了梦一样的田园。
星期日,我喜欢往山上跑,跑到田园最高的山。站在山巅,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我的。当时并没奢望能看到山外的世界,只希望田园里的人们能看到我,即使看不到,也能听到我的呐喊。星期天可以忘掉学习,甚至连早饭都可以耽误。我以为山的外边连着的还是山。妈妈说山的外边连着城市,如果能考上学,城市就成了我的家园。我在农村生活了十八年,在城里生活了三十五年。可我依然觉得农村才是我的田园。家乡最高的那座山,至今是“相看两不厌”,“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喜欢蒋捷的《虞美人·听雨》。也许人生到了秋季吧,时常怀想田园的秋天,尤其那个听雨的夜晚。爸爸在大地里种了两亩葡萄,每年暑假一直到秋收时我都会在葡萄园看护。爸爸在离路边三分之一处搭建了一个人字架的茅棚,又搭了简易的土炕,既为防潮,更为熏蚊。只有一次雨一直下个不停,我和爸爸便挤在了一处。雨中在外就寝是没诗意的,有的只是潮湿。当时我没读过《听雨》,也没读过“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这离我都太远了吧!最亲切的感受便是和爸爸这样近距离地接触,在记忆里这是唯一的一次。听雨!听雨!谁的青春还没有雨季?
雨后放晴是最令人欣喜的,尤其是秋雨后。你会理解什么是蓝蓝的天,什么叫秋高气爽天高云淡。你会理解“我言秋日胜春朝”。即使没有一鹤排云上,那晴空一定会引诗情到碧霄,也许同到牵牛织女家吧!秋雨后,“清泉石上流”并不稀奇。我的田园常有天然形成的泉,流水虽不大,但足够人畜饮用。田园里的山绝对是宝山。不但可以采蘑菇,而且还可以采药材。这不仅丰富了我们的童年,我们用采药材赚来的钱买了许多小人书,更丰富了我们的人生。后来读到“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我觉得非常好理解,那简直就是在写我的田园。田园的秋是富饶的!是悠远的!是空旷的!
秋天的田园,动物们也兴奋起来了。常遇到野兔像箭一样地蹿出,它吓了人一跳,可能人也无意间吓了它一跳。刺猬常下山做客,爸妈一再强调要爱护它们,千万是不能打的。不能打的还有长虫(蛇)和黄鼠狼。獾子在秋天是最肥的,妈妈说獾子油治烫伤是极好的。我所见的獾子像大熊猫一样极其温顺,便怀疑鲁迅的《故乡》里闰土所刺的猹,不是獾子。除“皮毛是油一般的滑”略有相似外,并不那样“伶俐”与“凶猛”。爸爸说他小时候常遇到狼和狐狸,它们很少到村里来,更不会轻易伤人。猎人最喜欢打的便是狼和狐狸,最高明的猎手是让子弹从眼睛打出却不伤皮毛。因为狼和狐狸的皮毛是特别值钱的。打些野鸡、麻雀来吃更是常有的事,我们小孩子也能做到。那肉极其鲜美!俗语说“宁吃飞禽一口,不吃走兽半斤”。在乡村,分享美食绝对是平常的事。有肉吃就会有酒喝,那是大人们的事,划拳也就在所难免,安静就是这样被划破的。“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是田园司空见惯的场景。我真的好想我的田园啊!
大雪封山能冻住食物的时候,就开始蒸豆包蒸年糕了。有钱的人家就开始张罗着做豆腐杀鸡宰猪,早早地开始准备过年的美食。陆游的“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绝对是田园的写实。“山重水复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与我的田园并不相符。我的田园只有一面环山,另外三面完全是四敞大开迎接八方来客。进到村里,虽每条路并不笔直,而且宽窄不一,但绝对四通八达,没有惊喜也不会迷路。这完全是东北人的敞亮。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顶天立地活得通透的人。这一切都是我的田园给的。田园好,最忆是田园!
东北那嘎达是不缺雪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便不足奇。东北抗联驰骋在林海雪原,白山黑水之间,是对人极限的考验,远比年轻人的蹦极来得惊险。“雪夜读禁书”,是非常兴奋的事。我没偷过东西,想想可能读禁书的感觉跟偷东西有些相似,不然怎么会读了四十多年,心里还有偷偷的快乐呢?“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也是田园里的惊喜。只不过夜归人,有时是亲人和朋友,有时甚至是陌生人。
“总把新桃换旧符”,是田园一年最风光,最热闹,最红火……。可我现在却心潮澎湃,浮想联翩。“眼前有景道不得”。面对最深情的田园,我却无言以对,大概无言才是最深情的告白。而深情往往是说不出来的。就像禅宗的禅,“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全靠一个“悟”字。我深深记得在老屋滚烫的炕头,读过的《红与黑》,还有《根》。我的田园便是我的根。
田园守护希望,没有田园的人就没有希望。如果希望没有了,人生便什么都没有了。如果说失败是成功之母,那么希望便是成功之父。有希望,而失败的人,只能是暂时还没成功。没有希望的人,是不会有成功的,即使自认为或被认为暂时成功了,因为没有希望的缘故,就像田园没有守护一样,那叫什么成功呢?
我爱我的田园,就像爱星星之火。理想是星星之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爱我的田园。我的田园不仅仅在田园,还在眉眼盈盈处,更在悠悠方寸间。
(此文为“七十六载正风华 朝阳振兴谱华章”征文散文二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