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送我的车子沿着山梁行驶,引擎发出轻微的轰鸣。车轮碾过奎德素镇三岔路口加油站的过水路面,坑坑洼洼的碎石让人猛地一颠,太平庄镇快到了。摇下车窗,风立刻灌了进来,空气中混杂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
去太平庄需要翻过一道山梁,这道山梁把老建平、张家营子和奎素镇连接起来,是我每周的必经之路。过了老建平主街右转进入小新线几乎没有人家,一路上行,山坡的田野和蜿蜒的沟壑各自铺展。路两边是墨绿的松林,是建平县万亩油松林的一部分,这段林间路绵延十余公里,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我和身后的城市、乡镇、村庄彻底隔绝。
路上偶有车辆掠过,扬起一阵尘土,然后便消失在路的拐角,只留下愈发清晰的荒凉。那荒凉像一层细密的灰,轻轻落在轿车玻璃上,也落在我心里。我忍不住看向副驾驶座位上的单位领导,半开玩笑地说:“书记,这村也太远了,路又偏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书记笑着岔开了话题,可我心里的忐忑却半点没少。
犹豫的城里人
决定去驻村很突然,领导在会议上宣布这个消息时我就动了心思,直到把表格填好交给书记的刹那,才惊觉对这份工作的陌生,我手脚一阵慌乱,没有过多停留就走出了书记办公室。独自在操场上打转,盘算着未来三年的工作和生活:怎么吃、怎么住、怎么跟村里人打交道,怎么面对这个崭新的环境、对农业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到底能干什么。
把电话打给有驻村经验的朋友,他一听就把冷水直接泼了过来:“你可想好了,去驻村不是去农村玩,这是政治任务。你知道村里的厕所是旱厕吗?你知道农村的冬天很冷吗?你知道一周要在村里住五天吗?你能为村里带去资金和项目吗?你以为是旅游拍照,发个朋友圈就完成任务吗?”朋友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心里发慌。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断地问自己,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我盯着那影子,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入户走访遭遇“形色识花”
2018年驻村之初组织部要求第一书记入户走访,由村干部陪同从村情、产业、教育、健康、安全这五个方面进行调研,开展“五走遍”活动,在三个月内形成一篇调查报告。村书记带着我出现在村口的超市门口,几个村民正围着一辆三轮车唠嗑,村书记把车停稳笑着跟大家打招呼:“这是市里派来的第一书记,原来在学校工作,以后就驻在咱村了。”村民们纷纷点头表示欢迎,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地打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怀疑。我能理解那份怀疑,我身穿羊绒大衣、脚踩高跟鞋,一看就是个没有农村经验的城里女教师,跟他们印象里“能扛事、会干活”的驻村干部有很大差距。
从此,我脱掉高跟鞋穿上运动服每天走家串户,深入田间地头,与村民拉家常,记录他们的生产生活。正值春季,走着走着村里的花就开了,地里的庄稼也冒出了青苗。村书记看见大田里新出的玉米、谷子会指着问我:“孔书记,你看这种的啥?”在村民家的院子里他乐呵呵地问我哪个是杏花哪个是桃花哪个是李花。一向关注自然花草的我回答得干脆,村书记心中的疑虑渐渐淡了,笑着说:“你这城里人还真行,分五谷识百花。”
清明节偶发山林火情
清明防火,是农村工作的重点。每年这个时候,镇村联动都会集中组织人员在路口和山上值守,防止村民上坟烧纸引发火情。我们的口号是:守住山头,把好村头、看住坟头。
2020年清明节那天,我和村妇女主任等人在北山值班。清晨的山风很凉,我们五点准时到岗把守路口,眼睛盯着每个进山上坟的人,只要有人拿着纸钱香火,赶紧上前宣传祭祀新规,劝说他们不要携带火种,用花束代替焚烧纸钱。
临近中午下山,我习惯性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远处的半山腰冒着黑烟,我大喊一声“着火了”,扭转方向盘立刻原路返回。我一边给村书记打电话,一边把车子往山上开,山路越来越陡,车轮在碎石路上打滑,一道深沟稳稳地把车轮卡在半山腰。我和妇女主任推开车门拿着铁锹就往火点的方向跑。坝沿上有数十座老坟,周围的荒草有半人高,天干物燥见火就着。铁锹拍在火苗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刚扑灭一片,另一边又烧了起来。火借风势,燃烧的枯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很快镇村的防火队赶来,他们拿着专业的灭火器具,及时控制住了火情。
这是我与火灾现场的一次亲密接触,内心充满自责与惶恐,如果不是发现及时,火情波及二十米之外的松树山后果不堪设想。镇村干部全力巡山防止火灾,为祭奠亲人的村民寻找烧纸钱的最佳时机,我坐在坝沿边盯着一个跌落的马蜂窝百思不解。
老奶奶的十四口大铁锅
第一次去脱贫户戴大勇家走访,至今难忘。
我和村书记推开院门就看到大勇蜷缩在大门右侧的墙根下,手里拿着条状红色瓦片,在院子中央歪歪扭扭地摆着“长龙阵”。大勇奶奶听到外面有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热情地招呼着我们。奶奶八十多岁,背有些驼,精神头十足。她一边把狗撵到墙角,一边和我解释:“这是我大孙子,精神不太好。”
奶奶家陈设简陋,收拾得干净整洁。奶奶说大勇这孩子命苦,爹妈早些年离婚,妈妈改嫁再也没回来,爸爸常年在外打工,自己守着疯疯癫癫的孙子把他从小侍弄到大。奶奶站起身,领着我们到外屋地掀开锅盖,锅沿上有一个大豁口,“你们看,这锅他昨天又给砸坏了。一犯病见啥砸啥,东房山还摞着十四口被他砸坏的锅呢,都是这些年攒下的。”奶奶又撸起袖子,胳膊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这都是他打的,大家都劝我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可我舍不得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不死,就不能把他送走。”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说:“我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能照顾他多久。”看着奶奶苍老的脸和眼里的泪水,我心里一阵发酸,握住她布满老茧的手。
那天离开大勇家,夕阳斜照在院子里,奶奶站在门口直到我们走远。那座简陋的房子,那个苍老的身影,还有那个坐在院子里的大勇,像一幅凝重的油画。
驻村不是完成一份工作清单,而是走近一个个具体的人倾听他们的喜怒哀乐,接住他们沉甸甸的日子。八年的时间,我为村里安装路灯、打井、增设变压器、争取扶贫项目,多次邀请爱心团队为需要帮助的家庭送去资金和生活用品,我已经从一个犹豫的外来者,慢慢融入这片土地。
风从山梁吹过,花的香、草的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我心灵的牧场。车过山梁,我越过的不是一道山的屏障,更是心里的那道坎。
山梁那边的村子不再遥远,我把车窗再摇下一点,任风吹过脸颊。
(此文为“七十六载正风华 朝阳振兴谱华章”征文散文二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