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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01 17:27:22 

记忆里的老碾子


郑海涛
        我在小时候就认识碾子了。那时,我们家住在一座新建城市的边缘,吃商品粮,米和面都是从粮站凭粮食本领回来的,不用碾子压。当时正是五六十年代困难时期,定量的商品粮不够吃,秋天,母亲把种在院子里的数十棵苞米穗子收集起来,晒干后搓掉粒子,领着我分几次到邻近的小营子找碾子压碎,回来掺菜做干粮吃。小营子人都是农业户,吃不到商品粮,看到我们非农业户眼气,见我们来压粮食,都不拿好眼色看,母亲只好陪着笑脸拉着我站在一边等,直到在场的农业户都压完粗粮走了,这才轮到我们。小营子就一盘碾子,谁家用碾子都得到这儿来,何况还有非农业户来“挤油油”,压粮食的难处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1966年深冬,非农业户下乡成为一股暗潮,我们家也在其中。母亲是共产党员,积极响应号召,带领我们兄妹3人被父亲单位的两挂马车送到乡下姥姥家,借表亲家的3间闲房居住。记得当时姥姥很高兴地说:“回来好,回来好呀,你们城里人凭口粮本领的粮食不够吃,听说做干粮还得掺菜,不像咱们乡下,做干粮静米静面。”
        那时乡下还没有通电,家家户户点煤油灯,更不用说用粉碎机加工粮食了,人们吃饭全靠推碾子压粮食,碾子成为生活中谁也离不开的工具。记得我们30多户人家的生产队有4盘碾子,人们谁也说不清这几盘碾子是哪辈子安上的,我们当地没有这种石头,老年人说,这些碾子有可能是老祖宗从山东逃荒到这里时从远方运来的。住在村边东沟子的3户人家有1盘碾子,离村子远些,村里人不常去;住在西沟的3户人家有一盘碾子,是叔伯兄弟,离村子远,也没人去;村子里有一户人家院子比较大,在东厢房里安了一盘碾子,自家用,因这家人性格差劲,外人从来不去;生产队大院里的碾子安在棚子里,下雨和下雪天也可以使用,又属于公家的,所以来推碾子的人多,得用扫碾条帚排号,碾轱辘一天天转个没完没了。生产队干部家里人用碾子就不用人推了,从牲口棚随便牵出一头驴套上拉碾子,扫着碾盘上的粮食,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态,如同现在领导家属坐公车一样自在。
        母亲在生产队劳动,我们家推碾子得用起早、晌午和傍晚时间,大约每两三天就得推一次碾子,不是压苞米面就是压高粱面,有时也压小米和高粱米。当时我十多岁,每次推碾子都在前头抱着碾棍两脚往死蹬,身子使劲往前拱,母亲在后边一手扶着碾棍推,一手用扫碾条帚扫碾盘上被碾轱辘一圈儿圈碾下来的粮食。如扫得不及时,粮食容易滚到碾盘外,或跑到碾子的内侧压不瓷实,粗细不均。两人累得无话可说,只听见两张嘴呼哧呼哧喘粗气。那时我就想,在前边抱碾棍推碾子的人和上套拉碾子的驴没有什么两样,都是没完没了地转圈儿,一口接一口喘粗气,只是人没有像驴那样带蒙眼罢了。
        在我的记忆里,推碾子是个既受累又无聊的事情,做什么都比推碾子好受。在乡下过日子期间,母亲在家是一家之主,在生产队是妇女队长,整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没看见她有清闲的时候。当时我十多岁,两个妹妹又小,倒成了家里的重要劳动力,每次推碾子母亲都叫上我,让我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感。我在母亲面前曾经怒气冲天罢了几次工,每次都在母亲给予的肉体惩罚中败下阵来,只好含泪抱着碾棍围着碾盘一脸茫然地转圈子。那时我就海阔天空地想:人在肚皮上安个拉锁有多么好哇,饿了时把拉锁拉开,把粮食往里一倒,然后再拉上,也就不用干推碾子压粮食这个累活了。
        推碾子压面比压小米和高粱米要轻快一些。压面时,得少放粮食,在碾盘上薄薄的一层,随着碾轱辘的转动能清楚地听到粮食粒儿破碎的声音,感觉不出碾轱辘在转动中有多大的阻力,围着碾盘转动的脚步子倒也轻松,走上十圈二十圈就碾完一次碾子。而碾米就不同了,感觉碾轱辘沉了,转的也慢了,推碾子时头往前拱,腰更弯曲,两腿用力,感觉很累。碾米得在碾盘放厚厚一层谷子或高粱,随着碾轱辘转动,在与粮食一次次强烈的摩擦中使壳儿慢慢脱落,然后收进簸箕里,把谷子或高粱的皮儿簸出来,剩的就是小米或高粱米了。母亲干簸粮食的活儿,两手端着簸箕,使劲左右晃着肩膀,把粮食皮儿从簸箕里扇出来,落到事前铺在碾道边地上的布单上,完事儿后收起来回家喂猪喂鸡。母亲簸粮食时我仍然在推碾子,没有她在后面助力,迈动的脚步更加吃劲,有一种上刀山下火海的感觉,而我仍然咬牙坚持着,一步又一步往前迈,一圈儿又一圈儿,直到听到母亲“行了”那句话,这才停下来一口接一口猛喘粗气。
       日常推碾子就是这样,几天推一次,不是碾米就是压面,周而复始,就像我们那个年代的苦日子,一年又一年,循环往复。到春节前就不同了,因为家家都要蒸豆包和粘糕,都要碾黄米面,而时间又集中在几天内,这样一来,村里的4盘碾子就紧张了,大家都得排号,扫碾条帚在碾道摆了好几把。生产队院子里的碾子更紧张,因为有碾棚避风、避冷、避雪,这时候生产队长开了大恩,在这里推碾子队里借给毛驴用,不用人推。于是,这盘碾子黑天白日没有闲时候,晚上点着油灯干,队里的几头毛驴倒班使用。母亲算是半拉生产队干部,能用上这盘碾子,我这才脱开推碾子这件苦活,站在一边,看戴着蒙眼的毛驴一圈儿一圈儿顺着碾道埋头苦转,看母亲时而跟在毛驴后面用扫碾条帚收拾碾盘上的粮食,感到年味儿越来越近了。
       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后来村里拉上了电灯,接着有了粉碎机和磨米机,人们便很少用碾子了,只是到年前碾黄米面蒸年干粮时才用,说是用机器粉碎的黄米面不粘,不如碾子碾的好吃,还有味道。
       我在乡下生活了13年,在这漫长的日子里,和碾子打交道不仅是碾粮食推碾子,玩耍时也没有离开过碾子,因为乡下实在没有让我们可玩的东西了。记得我和伙伴们捉迷藏时,我不止一次钻进碾盘底下,弄得浑身上下成了土驴子。我们在碾盘上玩打“啪叽”,还把碾轱辘当马骑,有时几个人推着空碾子一阵疯跑……
        后来,落实了政策,父亲单位开来一辆解放牌汽车,把我们家连人带物拉回城里,永远离开了乡下的碾子。一次,乡下的一位老友进城办事,说起碾子,他告诉我,现在村里已没有人再用碾子了,除了生产队那盘碾子,那几盘碾子被邻近住户掀到一边,倒出地方种地了。生产队解体时,把院子分前后卖给两户,老友买了后面的地盘,扒掉旧房建起北京平房,把老碾棚留下来当作驴棚。为了节省地方,他把驴槽放在碾盘上,把驴拴在碾框上,整个碾子成了废物。
        在我的记忆这部书里,乡下的日子占了很大的篇幅,童年、少年、青年时期的章节在里面有着重要位置,虽然已过去几十年时阴,仍感觉那段生活特别的清晰,如散落在地上的米粒或毛发,随时可以捡起一个故事。我想,这就是我记忆中的乡愁吧,那段时光已牢牢地凝固了,默默地守在那里,让我时常去追寻和感受。
        前几天和村里的老友在微信里闲聊时,我们俩又说起他家驴棚里那盘比他太爷岁数还大的老碾子。这些年来,这盘老碾子我们已谈论无数遍了,而每次谈论都有一种新鲜感,好像两位老人在唠当年的初恋一样。他还给我发来一张老驴棚照片,我看见那盘碾子还在,上面堆满了苞米穗子,只是驴不见了,驴拉碾子时用的套包子和牲口套挂在墙上。老友说,他把驴卖了,现在种地不用牲口了,省下了草料钱。
                       (此文为“七十载正风华  朝阳振兴谱华章”征文散文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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