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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01 17:21:21 

福牛


詹立国
        夏末的黄昏,天色像是被一块半透明的琥珀给罩住了,闷沉沉的,没有一丝风。城里的楼房像密不透风的蒸笼,即便坐在家里,脊背也黏腻地渗着汗。我摇着扇子,心头却莫名地躁得慌,便对老伴说:“走吧,回老家溜达一圈去,这点儿,姐家肯定凉快。”
        老伴应了声,起身收拾。我们住的这县城,离老家村子不过十七八里路。车子驶出城区,拐上通往村里的柏油路,路面被夕阳余晖晒得泛着油光。我一边小心驾驶,一边和老伴念叨:“还记得不?早些年这路还是砂石铺的,坑坑洼洼,骑个自行车都能颠得屁股疼。后来变成水泥路,这几年又铺了柏油,真是平坦多了。”老伴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接话道:“是啊,变化大着呢。那会儿你骑自行车驮着我回娘家,一路颠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回忆着这条路承载的岁月痕迹,大约二十多分钟,熟悉的村口就在眼前了。
        姐姐嫁的就是本村,我们回老家,既是慰藉乡愁,也是走亲戚,是一举两得。车子缓缓驶入村子,节奏立刻慢了下来。村头本家三哥家门口那棵老柳树下,果然聚着几个人。三哥穿着白色的汗衫,摇着大蒲扇,正说得起劲;后院的姐夫则靠在他那辆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大众朗逸轿车门上,车窗摇下一半,车里似乎还放着歌曲;还有几个晚辈,或蹲或站,听着长辈们闲聊。我们的车子一过来,大家的目光都转了过来,纷纷热情地打招呼:“哟,今儿个咋得空过来了?”“快停下唠会儿!我停下车,和老伴下来,递上烟。寒暄了几句,我们便告辞往姐姐家去。
        姐姐家就在村子东头。远远就看见大门口那片秫秸花,开得正是泼辣,红的、粉的,一簇簇、一串串,像一道绚烂的屏风,足有几十棵,给这朴素的农家小院增添了一片生机。宽大的黑色铁艺大门敞开着,足以让轿车自由进出。一进院子,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牲口气息和泥土芬芳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瞬间感到一种踏实。厢房里一字排开的五六头大白牛,个个膘肥体壮,正悠闲地倒嚼(反刍)。旁边的羊圈里,十几只绵羊见到生人(其实我算熟客),一齐聚到圈门口,“咩咩”地叫着,像是在列队欢迎。那只的小黑狗,兴奋地晃着尾巴,在我腿边蹭来蹭去,嘴里发出亲昵的呜咽声。
        院子是红砖铺的,扫得干干净净,几乎找不到一根草棍。四间海青平房,窗户玻璃擦得铮明瓦亮。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墙角砖缝里,竟然倔强地挤长出两棵秫秸花,长得几乎和房檐一般高,顶着红彤彤的花朵,像两支巨大的火炬。墙角立着个两米多高的红色铁皮粮仓,旁边停着的三轮车上,随意放着几件沾着新鲜泥土的农具——锄头、铁锹,还有一把小镐头,仿佛刚刚使用过。
        二姐和姐夫正坐在窗户下的阴凉地里吃晚饭。一张小方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一碟凉拌的黄瓜丝干豆腐丝,清爽可口;一大碗土豆炖豆角,油汪汪的,看着就下饭;还有一小盘颜色深红的盐豆,格外扎眼。二姐夫手里捏着个二两装的小玻璃酒杯,正自斟自饮,脸上泛着红晕,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几分贝,正对二姐“忽悠”着:“……不是我说,就乡里那摊子事儿,离了我还真转不利索!领导都发话了,说到年龄也别急着退,得返聘回去再带带新人……”          二姐一边吃饭,一边含笑听着,偶尔插一句:“天天吹(牛)!”那眼神里,有几分嗔怪,也有几分习以为常的宽容。我估摸着这套说辞,二姐怕是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也就是借着酒劲,姐夫才敢这么在“内当家”面前显摆。
        我顺手从墙根拎起一个小马扎,坐在桌旁。二姐忙问我们吃没吃,要给我们拿碗筷。我们连连摆手说吃过了。我看着那盘盐豆,好奇地问:“姐,咋这时候闷上盐豆了?这也不是没啥青菜的季节啊。”二姐放下筷子,指了指窗户底下放着的那两个大簸箕:“喏,你看,那不是嘛。这几天有两头牛快下犊子了,得给它们加强营养。这是我刚炒好的黄豆,晾凉了,明天准备拿去加工成豆粉拌料喂牛。我瞅着黄豆不少,就顺手抓出几斤,闷了点盐豆,自己也解解馋。”
       我起身走到簸箕旁,里面是炒得焦黄、圆鼓鼓的黄豆,散发着浓郁的豆香。我忍不住抓了一小把,扔进嘴里几颗,“嘎嘣嘎嘣”地嚼着,真是满口香。二姐见状,起身进屋,端出个不锈钢盆,里面有大半盆闷好的盐豆,豆粒吸饱了水汽和盐分,变得软韧,酱红色的汤汁浸着,看上去就很入味。“知道你小时候就好这口,”二姐笑着说,“一会儿走的时候给你装点。”我忙不迭地点头:“那感情好了!”其实我心里早盘算好了,就算二姐不说,我走的时候也得主动“索要”点。在二姐家,我们从来就不客气,平日里瓜果,黄瓜、茄子、土豆,甚至过年时蒸的豆包,但凡是家里有的,二姐总会给我们留一份。我们在她家也随意惯了,渴了自己倒水,饿了自己找吃的。
        说起二姐家的日子,这几年真是“借了牛光”。姐夫常年在乡里忙活,算是半个公家人;二姐一个人在家操持农事,身体也不算太硬朗。养太多牛操心费力,经管不过来,但她精心饲养的这几头母牛,几乎年年都能顺利产下健壮的牛犊。开春时,一个六个月大的好牛犊就能卖到一万多元,这对于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非常可观的稳定收入。二姐伺候牛,就像伺候月子里的女人一样精心。有一次我来,正碰上她给一头怀孕的母牛喂胡萝卜,我感到很新奇。她解释说:“牛也得讲营养,毛色才顺溜光亮,能卖上好价钱。怀孕的母牛吃点胡萝卜,补充维生素,下的牛犊子体格壮实,不容易生病,长得快,几个月就能卖上万把块钱。” 在二姐看来,牛是家里的“金疙瘩”,只要牛养得顺当,在投入上她绝不含糊。
        这让我不禁想起几十年前的往事。八二年春天,生产队刚解体那会儿,我们家也分到了一头牛——是一头已经被阉割过的大黑牤牛,不能繁殖,只能耕田拉车。那些年,前后院的地,几乎都靠这头大黑牛出力。它平时吃的是谷草、玉米秸,只有在春耕最累的时候,草料里才会掺上一点点玉米面当作“料粮”,那就算是难得的“营养餐”了。夏秋季节吃青草,冬春时节啃干草,谁家舍得用金贵的黄豆、胡萝卜去喂牛啊!那头任劳任怨的大黑牛,在我家养了五六年,直到老了,实在干不动活了,才不得已卖掉。想想现在的牛,住的干净棚圈,吃的讲究营养均衡,平日有胡萝卜加餐,产后有黄豆粉补身子,真是比我们小时候的伙食还要“硬”,堪称是“有福气”的牛了。
        二姐和姐夫吃完晚饭,收拾了碗筷,泡上了一壶浓浓滇红茶。刚沏上茶,姐夫的弟弟也来串门了。于是,我们四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滋溜滋溜地喝着热茶,抽着红塔山香烟,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谁家孩子考上重点大学了,谁家的羊一口气下了三只羊羔,今年的玉米价钱咋样,国家又有什么惠农新政策了……屋子里烟雾缭绕,茶香混着烟味。聊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我和姐夫的弟弟茶也喝透了,烟也抽足了,看看手机,已经晚上九点二十了。我起身准备返回县城。二姐早就准备好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装着满满一饭盒闷好的盐豆,递到我手里。我拎着盐豆,又特意走到牛棚边,看了看那头即将临产的母牛。它的肚子硕大滚圆,明显下坠,仿佛整个身架都快支撑不住了,步履显得有些蹒跚。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对姐姐姐夫说:“看这架势,估计也就这三五天的事了。” 接着又开玩笑说:“瞧瞧,现在的牛多有福气,下个犊子还得吃几十斤黄豆补身子,比咱们那会儿的待遇高多了!”姐姐和姐夫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一头大母牛就是一万多块呢,是家里的重要财产。喂点黄豆增加营养,牛犊子健康、长得快,这投入划算,不算个事儿!”
        我笑着摇摇头,打开车门。车子驶出村子,夜色渐浓,车灯划破黑暗。手里那袋温热的盐豆,散发着熟悉的咸香。我一边开车,一边想着二姐家这些年因养牛而发生的变化,想着那头即将带来新希望的小牛犊,心里感慨万千:这年月,真是没谁了,牛的生活水平都这么高。
        说起二姐养牛,还有个过程。前些年,她家是扣蔬菜暖棚的,效益也不错。但暖棚里湿度大,二姐本身有风湿病,实在吃不消,就不敢再扣棚了。二姐年轻时当过生产队的会计,有点经济头脑,也闲不住。不扣棚了,她就琢磨着还得搞点来钱的副业。看来看去,觉得养牛比较稳妥,市场风险相对小些。刚开始那两年,由于没经验,也交了些“学费”,牛生病、掉膘,甚至死掉的情况都有,搞得她焦头烂额。但二姐肯钻研,爱学习,经常向有经验的老养殖户请教,还让在外的儿子帮忙从网上找养殖资料。时间长了,慢慢摸透了牛的“脾气秉性”,啥时候该防疫,啥时候该补料,啥情况可能是生病的前兆,她都了然于心。渐渐地,牛养得越来越顺,真是“年年得牛利,岁岁借牛光”,养牛成了她家稳定的经济支柱。
        大约过了三四天,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二姐家那头孕牛。果然,这天下午,我们家族那个热闹的微信群里就“炸开了锅”。姐夫一连发了好几张照片:一张是那头大白母牛疲惫而温顺地站着,身旁偎依着一头刚出生不久的小牛犊,小家伙身上是黄白相间的花纹,像披着一块漂亮的花毯子;另一张是小牛犊的特写,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镜头,四条腿还显得有些纤细,但站得挺稳;还有一张是二姐正拿着干毛巾给小牛犊擦拭身体,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照片下面,姐夫配了一行字:“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咱家的大功臣顺利生产,母女平安!”
        群里立刻沸腾了。亲戚们纷纷点赞祝贺,有的夸母牛“真是旺家之宝”,有的赞小牛犊“长得俊俏,貌美如花”,有的说“姐姐姐夫真是勤劳能干,会经营”。在吉林打工的大外甥(二姐的大儿子)更是迫不及待地留言:“这小牛犊给我留着了!过年我回家,也要在自己院里开始养牛,就从这头小花牛起步!”喜悦的气氛感染着每一个人。
        看到这喜讯,我也由衷地高兴,琢磨着得表示一下祝贺。于是,我斟酌了一下,在群里发送了一副为姐姐姐夫量身定做的对联:上联:勤劳致富,牛气冲天财满院;下联:政策逢时,阳光普照福盈门。横批:牛运亨通
群里又是一片叫好声,都说这对联贴切、吉祥。
        这边晚饭还没吃完,二姐的电话就直接打过来了,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兴奋:“忙啥呢?明天周末要是没事,回来喝茶啊!看看咱家新添的‘小公主’!”我明白,喝茶聊天是幌子,让我们回去分享喜悦、顺便显摆一下她家的花牛犊,才是真目的。我和妹妹正好都住在县城,也早就想回去亲眼看看那头可爱的小牛犊,再喝顿茶,侃侃大山。于是,我们二话没说,第二天下午就驱车回了老家。
        车子刚进院,就看到二姐和姐夫早已在等候。院子中央的小桌上,茶水已经沏好,冒着热气,一盒新的红塔山香烟还没开封。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只黄白花色的小牛犊了,它似乎一点也不怕生,在院子里迈着轻快的步子,这里嗅嗅,那里蹭蹭,充满了对新世界的好奇。见我们进来,它竟然晃晃悠悠地走到我们身边,用它那湿漉漉的鼻子蹭蹭我的手臂,又用脑袋顶顶妹妹的后背,像是在用它们特有的方式打招呼。我们几个也欢喜得不得了,轮流伸手抚摸小牛光滑的脑门和脊背,感受着它蓬勃的生命力,口中还念念有词:“咱也沾沾牛气!”
        茶香袅袅,笑语声声,夕阳的余晖洒满干净的小院,洒在膘肥体壮的大牛身上,洒在活泼可爱的小牛犊身上,也洒在二姐、姐夫和我们这些亲人洋溢着幸福笑容的脸上。
                       (此文为“七十载正风华  朝阳振兴谱华章”征文散文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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