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堪堪指向晚八点,手机屏幕上“妙语亭”的QQ群聊提示音便准时响起,像暮春夜里守时的更漏,叩开一群人的诗意时光。
“大家晚上好!”张老师的问候总是及时而亲切,语音里带着海风的温润,又藏着孔孟之乡的儒雅谦和。这位齐鲁大地上的诗词爱好者,骨子里浸润了千年文脉的诗魂。确认众人到齐,他的领读便开始,“好雨知时节”,字句漫进耳际,恰似雨滴轻落石板,缓得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读至“当春乃发生”的“发”字,声调骤然收束,短促如指尖轻弹瓷杯沿,入声字的筋骨藏在抑扬顿挫里;到了“润物细无声”,又缓缓舒展声调,像江南春雨牵丝扯缕,点点滴滴都渗进心底。
这便是一个名叫“妙语亭”读诗群的日常。由一群素未谋面、各行各业的人,借助网络从五湖四海相聚于此,每日八点的提示音,是比时钟更郑重的约定。张老师是读诗的领读,这位个体经营者,白天忙于各种业务,夜晚挤出时间做大家的“诗词向导”。而群里的每个人,皆是一边为五斗米躬身,一边以一鱼竿养心,带着各自的生活底色,日日与诗相伴。
河北的“小燕子”性格开朗,总在张老师领读后第一个接话,脆生生的嗓音打破暂时的沉静,“张老师,您读诗的声音真是优美动听!”“张老师这入声字读得讲究,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朝阳老童的浑厚男中音紧随其后,背景里常伴着大狗的“汪汪”声。这位刚退休的农村语文教师,本被邻里约好了退休就加入“麻坛”,那日读诗时,门外还传来吆喝:“老童,三缺一,快来啊!”他却没有回应,读完最后一句才笑着回绝,“不行,我这有重要的事情!”。后来他总说,是妙语亭读诗群,改写了我退休后的“人生计划”。
在新华大药房就职的云芳,是一位九零后的女子,下班后洗衣做饭,还要辅导女儿学习,每晚八点挤出时间也上线读诗,常常听到语音里她一边用洗衣机洗衣服,一边督促女儿赶紧把作业写完的声音。但是,她依然见缝插针,利用一点儿间歇时间上线读诗。她形容张老师读诗“像慢火熬药,得细炖才出味儿”,尤其‘随风潜入夜’五个字,听得人心里暖融融的。”宁夏一位退休的社区书记叫张巧彦,在群里年龄最长,大家习惯称她为巧彦姐,尾音里带着后鼻音,总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提到这位巧彦姐,读诗时常闹出许多可爱的小插曲,“当春乃发生”的“春”,她读得像“舂米”的“舂”;“野径云俱黑”的“云”,硬是读出了后鼻音浓重的“颙”。每次轮到巧彦姐读诗时,大家都得耐心地等,开美发店的宏伟常喊:“巧彦姐,再来一遍!”巧彦姐也不气馁,跟着大家一字一句地练,“春”字读得偏前了,老童就举着例子教:“你想啊,春天的风是软的,字也得读得轻,像抚摸着院子里的梨花瓣儿!”“云”字咬不准,张老师就拆成音节,慢得像教刚入学的孩子,“yun——云,不是yong,是云,像天上飘的那样轻。”巧彦姐一遍遍跟着读,虚心地学习。巧彦姐笑着回语音:“俺这方言味儿得慢慢改,读诗总像在说家乡话。”
张老师笑着宽慰:“乡音哪能说改就改?贺知章离家多年,不还是‘乡音未改鬓毛衰’?方言从来不是错,反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印记。”接着他话锋一转,解释读诗需统一发音的道理:“咱们读诗要区分‘乡音’和‘诵读范’。 律诗讲究韵律,尤其入声字,是仄声的关键,它短促的发音恰是营造诗句节奏起伏的核心。这份抑扬顿挫的节奏美,正是唐诗的精髓。咱们用普通话统一诵读,不是否定方言,而是为了方便大家交流、更精准地捕捉诗意,共同感受唐诗的韵律之美。”
为了读出唐诗的韵律,尽享诗意之美,功夫也在线下。 小燕子是一位农民,种着几十亩冬小麦,劳作之余,也时时回味唐诗,拿出手机反复试读。老童总在书房整理诗词学习讲义,读诗时爱带着批注。七零后的宏伟姐专门为读诗准备了一个笔记本,渐渐写满了诗里的生僻字以及诗中所用的典故。巧彦姐读诗最易犯错,每错一个字,张老师就会喊“停”,重读!一首五律共五十六个字,老师喊停往往五十次。老师纠正后,大家也不厌其烦地让她再一遍遍的重读。因此,群里巧彦姐最刻苦,把张老师诵读过的诗录下来,每天挤出时间听录音,认真跟读,做饭的时间都不放过。
张老师也经常调侃,把常读错的字刻在手机上,用手刻不上,就用刀刻。大家一边暗暗发笑,一边把容易读错的字刻在心里。说到幽默,吉林一位网名叫赛北风的诗友,很有意思,他是一位退而不休的教师,义务地为许多学生讲授对联、诗词知识,常在线下为大家进行公益讲座,他时刻不忘为自己“充电”。他爱给大家讲述一些关于方言的笑话。讲他小时候,老师教学棉字,指着黑板上的生字大声教念,棉,niao花的棉。方言中棉花,那里的人们都说niaohua。教学时,既要纠正自己的方言,又忘不掉方言,所以,引出了niao花的棉这样的读法来。朝阳的“二嫂子”,因为她是老童的表嫂,又比较年长,后来大家都统一称呼她为“二嫂子”。她读诗时总是将三、八,都读成阳平,这也是朝阳几位常犯的错误,每当这时,张老师不刻意指出,而是着重模仿诵读八(bá)骏日行三(sán)万里,让大家意识到这样读法的错误,并暗自发笑。这些由方言引发的笑话,也让大家更深刻地懂得诵读时“读准字音”的重要性。
日子久了,读诗成了嵌在生活里的习惯。疫情最紧张的那些日子,每晚八点的群聊让大家既学习了更多唐诗知识,也让大家心里多了一份慰藉与陪伴。时至今日,大家每晚都会准时放下刷视频的手机,推掉无关的应酬,哪怕窗外是寂静的街巷,屏幕这头的声声诵读,也能织出一片春暖花开。读郑谷的《峡中尝茶》,“簇簇新英摘露光,小江园里火煎尝”,仿佛跟着诗里的人围炉煎茶,茶香混着诗意,卸去了一身疲惫;读刘禹锡的“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又被那股雄浑劲儿裹着,觉出平凡日子里也能有的豪情。
老童常说:“用字之巧妙,逻辑之清晰,表达之形象,唯唐诗能达巅峰。”杜牧《早行》里“垂鞭信马行,数里未鸡鸣”,一个“垂”字写尽旅途的悠然,“数里未鸡鸣”又点透“早”的静谧,大家读着品着,更加深刻体会到唐诗的绝妙之处,它不止在字句的锤炼与精准,更在那些藏不住的生活意趣和品位。
张老师总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能吟。”他领着大家每晚读十首诗,五首五律,五首七律,再缀几首绝句,几年下来,读过的诗竟达千首之余。在诗里浸润久了,大家也忍不住拿起笔,把日子写成诗。起初自然闹过笑话,不是犯了平仄错误,就是承转句对仗不工,要么就是起承转合意断神离,或是犯了诗意违背自然规律的常识性错误。写《春耕》时,有人把“麦绿”和“梅红”凑在一处,忘了河北的春天,小麦刚抽芽,梅花早谢了。张老师不急不恼,逐首点评:“写诗和过日子一样,得讲时序,讲实在,正如杜甫在《戏为六绝句》写的‘别裁伪体亲风雅’”。他劝大家:“别急,读透了诗,笔底自会生出诗意。”
坚持几年的读诗后,再看群里的诗,已是另一番模样。小燕子的《春耕》写“犁翻新土润,燕啄菜花香”,麦田与菜园的景致鲜活又合时宜;云芳的《药房偶感》是“药香漫卷书声里,古句轻吟草木间”,把药房的日常与读诗的雅趣融得恰到好处;秋日来临,老童写了一首《秋风》“西来声飒飒,天末起商飙。欲染千林色,先惊一叶飘。”;远在鄂尔多斯的宏伟姐,以诗表达思乡之情,“一行征雁拟秋函,万木萧疏蛩语缄。云薄不堪乡思重,何当与我作归帆”。笔者也写下《迎世界读书日之仰古励今》,“悬梁存夙愿,刺股守青灯。邺架千章积,萤囊万卷增。文通惊妙笔,腹笥铸贤能。
士庶争开帙,芸编世济兴”,字句里蕴含的,是这些年读诗沉淀的韵味。
如今,再读《春夜喜雨》,小燕子的“节”“发”读得短促利落,巧彦姐的方言痕迹已淡了许多,重读“野径云俱黑”,竟也有了几分江南烟雨的朦胧味儿。云芳和宏伟姐一唱一和,把诗句的婉转读得入木三分。张老师的声音里满是欣慰:“读诗不是背字,是让平仄融进呼吸,让意境住进心里。你们把生活写进诗里,这才是读诗的真意。”
夜色渐浓,“妙语亭”的读诗语音仍在流转。老童的书卷气、小燕子的麦香、云芳的药香、宏伟姐的发香、巧彦姐的方言趣,都藏在声声诵读里。原来读诗从不是孤独的事,是我们带着各自的烟火气,与千年前的唐诗撞个满怀,在纠正字音的较真儿里,在联想生活的巧思里,在笔尖生花的蜕变里,我们不只读懂了纸上的诗,更把平凡日子过得有了诗意。
原载《鸭绿江》2025年1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