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小木匣象征性地用布裹上,外缠麻绳,也是象征性的。此时他有一种庄严感,似乎看到了当初做同样动作的那个人。
他是钟勇老爷子的孙子,钟勇老爷子九十七岁了。
钟勇老爷子穿着旧棉军大衣,头戴老狗皮帽子,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慢悠悠地走到一棵杏树前,把石头扔在树圈上。树圈:即以树为中心,用石头和土围成的圆,是树的家园。
老爷子又一次弯腰,这是一枚杏核,他缓慢但稳健地绕到山坡的西边,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镐,猫腰哼哧哼哧凿出碗大个坑,然后从衣兜里摸出杏核,放进坑里,又从低洼处雪多的地方划拉两捧覆在杏核上,回填,用脚踩实,然后才离开。
这些树,老爷子一天见不到都想。这是他自己说的。有人打趣说:“杏树变成妖精了?看把你迷的。”那正是杏树大片开花的时节,满坡的粉红粉白,蜜蜂嘤嘤嗡嗡的。老爷子眯着眼笑,不回答。
几十年来,施肥、浇水、除草、捉虫、摘收,赶着节气的脚步,老爷子把事情做得恰到好处。杏儿都下树了,树叶鲜嫩,腌了喂猪,多余的晒干留着。没活可干他也每天溜达一趟,有时只是摸摸树干,瞅瞅树枝,踩踩树圈,或者坐下来听听风吹树叶的窸窣声。
中午到家,两个大豆包,一碗炖豆腐,二两小烧,之后他倚着被垛,摸出玉石嘴黄铜锅的烟袋咂巴上了。老伴儿八十五岁,身板硬朗,她刷碗筷、喂猪,回屋时发现老爷子头耷拉着,烟袋锅侧歪在炕上。她大喊几声,不应。摸摸胸口,还有心跳,于是赶紧给孙子拨电话。儿子早年在部队抗洪抢险中殉职。孙子在本市的一所中学当老师,几乎每周都回来看一次。昨天刚刚来过,今天给他打电话,他吃惊不小。
老伴儿慌里慌张地去喊邻居。
来人按照辈分喊啥的都有,老爷子始终没有反应。当孙子的车刚拐进大门,老爷子嘴唇突然动了。等孙子来到身边,哭着喊“爷爷”时,老爷子竟然说话了。孙子趴在老爷子耳边,屏住呼吸,听到了一个字:“种……”然后老爷子抬右手,用尽平生力气拍三下炕,长长地舒一口气,就再没有进的气了。
邻居老爷爷建议赶紧给老爷子穿衣入殓,叮嘱两个憨厚人和孙子一起刨开土炕,细细地查看,即使用筛子筛也不为过。在炕梢炕沿下一尺半的炕帮里,发现了一个用麻绳捆住的布包。布是家织布,已经成为泥土色,一动就碎。解开绳子,抖开布,发现了小木匣,也成了泥土色,木板结实,有铁钉钉着。孙子试着打开,却不能。有人找来螺丝刀和钳子,手巧不如家什妙。人们惊呆,一个沙包,当地人叫瓦口袋,血迹斑斑,已经看不出本色了。孙子小心地拿起,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眼泪就流出来了,其他人也都吃惊地看着,各种猜测。
“再看看,底下还有一块布呢。”有人说。
孙子小心翼翼地捏起,是沙包的布片,分不出几面了,除了血迹,还有两个圆洞。不过布底下的一张纸让他眼前一亮,那是一份报纸,泛黄发黑,字是繁体,报纸上有多枚血印指纹。孙子双手小心翼翼地拈起,置于掌心。纸太脆了,展开的过程就碎裂几处。依稀辨认出:“1933年……日本关东军、伪满军十万余人……进犯……称‘热河抗战’……”
孙子叫奶奶过来看,奶奶一脸懵,问老爷爷,他也不知道。
大家一致提议打开那个完整的沙包。有人递过剪子,孙子不用,怕伤了这颇有年头的东西。他要用针,只见他一下一下地挑。有人拿来大碗,建议他倒出来。口小,只倒出来几粒谷子、黄豆,都呈深红色,像玉石做的。孙子用针又挑,这回一倾而尽,有枣核、高粱,更多的是杏核,一样的深红。
奶奶放声大哭。孙子哭着问老爷爷:“爷爷平时讲过与这些种子果核有关的事吗?”
“没有,你爷爷倒有句话常挂嘴边。”
“您是说‘做个有种的人’,是吗?”
“是。”
老爷子被葬在他深爱的长满杏树的山坡处,面朝小村。孙子把大部分种子分给了族人,叫他们试着种种。他自己将剩余的装进沙包……
仰起头,他仿佛又看见爷爷嘴唇微动的样子,又听见那个厚重的声音:“种……”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5年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