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花被风刮的扬扬洒洒,倾斜着从天上飘落而下,地面积雪已没过脚脖,昏黄的路灯下,偶尔闪过几个步履匆匆的人影。
周梅静静地坐在没开灯的出租屋内,望着落雪的天空发呆。马路上,斑斑驳驳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映到床上。下班回来的赵雨一边拍打身上厚厚的积雪,一边伸手开灯,“这么晚了,咋不开灯?”
“赵雨,我想在这城里买个房子。”周梅轻轻地对刚进屋的丈夫说出了埋在心里已久的话。
“买房子?你现在就是把我卖了咱也买不起房子呀。”
“可我就是想要有一个,哪怕只有厕所那么大,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
赵雨用毛巾擦了几把脸,坐到周梅身边,“周梅,我知道你心里是咋想的,我也想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家,可是我们现在连个首付都付不起。”
“没有房子,我们就像没根的浮萍,连孩子都不敢生。” 周梅转身,“赵雨,要不我们借钱买个房子吧?”
“跟谁借?为供你弟上学,你爸妈连复读的机会都没给你,会借钱给咱们买房子吗?我爸更不用说,这些年他地都不种,一直靠我和姐养着。”
“可以找大姐呀,咱让大姐帮着借两万,再让我妈张罗点,咱手里还有个六千多块钱,买个六七十平的小房子,首付也就三四万块钱。”
周梅说话在声音越来越小,其实她心里根本没底。五年前,没考上大学的她原打算复读一年,但她爸周一却说家里要供弟弟上学,实在拿不出钱再让她复读,周梅当时是有点怨她爸妈的。她妈宁春兰是北沟村公认的扣门儿,为省袜子大冬天光脚穿鞋,一家人天天吃清拌白菜,就连搓棒米都舍不得点灯。
赵雨家是北沟村最穷的一户,从村东到村西,哪家房子最破哪家就是他家。他妈身体不好,整天吃药上医院,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爸赵耀用村里人的话说就是不过日子,懒得地也不种,院子里的草长到齐腰深,连饭都是长他两岁的姐姐做。姐弟俩小的时候,赵耀就靠去乡里要救济补助过活。为了早点过上好日子,也为了供姐姐读书,当年赵雨主动放弃学业,成为村里最早出去打工的人。他姐大学毕业后考上了市内一家事业单位,那点工资不但要养活自己,供他爹吃喝拉撒,还总想着帮衬一下赵雨。赵雨心疼他姐,就一直在外打工不回家。
周梅辍学那年,心情不好的她便跟着过年回家的赵雨一起进城务工,他当厨师,她做服务员,两颗年轻的心在陌生的城市越贴越近。
周梅和赵雨处对象的事很快便在村里传开了。为明正言顺的娶周梅,赵雨找同村二婶去周家提亲,结果闹得不可收拾。周一放话,“宁愿把周梅垫粪坑,也决不让她嫁给赵雨。”在周一和宁春兰眼里,赵雨那光棍子爹赵耀年轻时就不务正业,整天东家串,西家喝,只要有酒喝,让他喊人家干爹,他也厚着脸皮叫几声。赵雨妈死后,北沟村的老少爷们更是没一个用正眼瞧他的。周一扬言,要是周梅再跟赵雨来往,就打断她的腿。周一话里的火药味,让二婶抹不丢的下炕走人。
提亲这事过去没几天,村里的风言风语就传了出来。说村里有人在城里看到周梅跟赵雨住在了一起。两个年轻人的爱情成了小村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宁春兰感觉脸上挂不住,一气之下趴了炕,周一气得去找赵耀要人,宁春兰顾不上穿鞋,一溜小跑去拉周一。
周家跟赵家本就隔着几家,宁春兰哪拉得住膀大腰圆的周一。周一叫吵着便来到赵家,“赵耀,你个缺大德的,赶紧把我闺女送回来,不然我一把火烧了你这狗窝!”
听到骂声,赵耀不用想就知道是周一来了,忙披上衣服迎出来,“我说亲家,你说这是咋说的,你看两个孩子好,咱当大人的应该高兴不是,你这咋开口就骂人呢?”
“滚你妈一边去,你跟谁论亲家!姓赵的,我告诉你,赶紧让你儿子把我姑娘交出来,不然我就去告他!”周一一把打开赵耀的手,“你他妈是什么东西全村老少哪个不知道,想跟我做亲家,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周一,你要这么说,可就不对了,那两个孩子都是成年人了,我可管不了!”见周一骂人赵耀也来了脾气。
“姓赵的,你这是放的啥屁,你儿子把我姑娘拐走了,你还有理了?你说我不找你找谁!”
随着两个人高一声低一声的叫骂,很快赵耀家三间小土坯房便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大家指指点点,品头论足的样子,让宁春兰更觉脸上无光,拉起周一就走,“你别再丢人现眼了行吧?”在几个邻居的帮助下,周一被宁春兰拽回家。
周梅和赵雨再次出现在北沟村人面前时,已是二人出走的第五个年头。这些年,周梅也和家里通过几次电话,要面子又有点虚荣的她总是对宁春兰说,她和赵雨在城里打工收入不错,日子过得也还宽裕,但作为母亲,宁春兰从来就没有信过。宁春兰很心疼周梅,虽然这个女儿让她在村人面前有好长一段时间抬不起头,但她依旧是那个最希望周梅好的人,她也从不在村人面前说周梅一个不字,有人问起,她也会象周梅一样描绘一番女儿在城里的美好生活。
周梅带赵雨回周家,周一瞅了一眼两人放在柜子上的两瓶酒和藏蓝色夹克衫没有理会他们。宁春兰则穿上那件淡绿色碎花上衣,接过周梅当着左邻右舍递过来的那块不知到底值多少钱的手表戴在腕上,在镜子前晃了好久。
二婶有些羡慕的凑过来,“周梅呀,这表一定很贵吧?”
“不贵,也就二百多块钱。”周梅假装不经意地说。
“二百多还不贵呀?周梅跟赵雨这是赚大钱了。”
“也没赚啥大钱,赵雨心疼我,啥也不让我干,我俩就靠他当厨师每月那三五千块钱生活。”周梅心里最清楚,三五千块在这些土里刨食的村人眼里有多大含金量。为彰显实力,周梅今天去商店给宁春兰买点这个,明天去给周一买点那个,后天去给赵耀拎两瓶酒,花钱大方得让村里人眼热,都说宁春兰养了个好女儿。
周一和宁春兰知道两个孩子早已生米煮成熟饭,极不情愿的叫赵耀来家里吃了一顿团圆饭。几天后,周梅和赵雨在宁春兰不舍的目光下离开北沟村。回到出租屋,周梅放下手里的大包小裹,以最快速度将上衣兜、裤子兜以及放在赵雨口袋里的钱统统都掏了出来,然后坐在床上一张一张的捋。“这次回家,可是损失惨重,花了咱俩一千多块!”
“看你这人,花点钱就心疼,钱又没给别人花。”
“那咱俩不是没钱吗?有钱谁会舍不得。”
“还说呢,你可真是撒谎不脸红,给你妈花三十块钱买块表,愣说二百多,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周梅用手指狠狠的点了一下赵雨的额头,然后一把搂住赵雨的脖子,“老公,你看现在这房价吧,是一年比一年高,要是再过两年咱就更买不起了,咱俩一年攒那点钱还不够涨价的呢。”
“那你啥意思?就想现在买?”
周梅撒娇道:“赵雨,你就听我一次吗,咱俩先借钱把房买上,然后再一点点还饥荒,这样不但省下了租房钱,有饥荒跟着,咱工作起来才会更有动力。”
大姐是这个世上除了去世的妈妈最疼赵雨的人。赵雨知道,大姐刚买完房子,现在去借钱实在不合适,可想到周梅违背父母,背景离乡地跟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当服务员、捡废品、卖菜、打工过苦日子,还是跟大姐张了嘴。借钱那天,赵雨说话的声音很小,像个犯错的孩子,让大姐更加心疼。
周梅再次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北沟村,跟宁春兰说她和赵雨已攒了三万多块钱,再有个一两万块钱可以在城里买房子了。宁春兰一句话没说,一连几天吃过早饭就出门,有时半天,有时一天才回家。周梅等不起,便回城里的出租房等。
大概过了有一个月,宁春兰才将东挪西借到的一万五千块钱叫周一送到城里。周梅把钱跟赵雨从大姐那借的两万块钱以及两人攒得六千多块钱放到一起数了又数,“唉,总算凑够了,等买了房子,我们再攒点钱简单的装修一下就可以了,想想都开心。”周梅脸上露出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猫腰骑车的赵雨被高中同学佟佳齐喊住。几年不见,大学毕业工作有七八年的佟佳齐没了学生时期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成熟和稳重。佟佳齐告诉赵雨,他被单位下派到北沟村做驻村书记。听说老同学做了北沟村的扶贫干部,赵雨激动的跟老板请假,拉着佟佳齐找了个僻静的小茶馆喝茶。佟佳齐告诉赵雨,他已向上级申请了扶贫资金,准备为北沟村修路打井,还动员了一些企业家来北沟村考察投资,一家农事企业非常看好北沟村的大枣,想来北沟村建果品加工厂。听老同学这么说,在外跑了多年的赵雨立刻嗅到了商机,他想起了北沟村那漫山遍野的山枣树,如果嫁接成佟佳齐嘴里所说的大铃铛枣,金丝蜜枣一定非常有市场。
赵雨踏着月色到家时已经很晚,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周梅问他为啥翻来覆去不睡觉,心中致富计划尚未成熟的他啥也没说,只是试探的问了一句,“周梅,如果有一天我想把咱借来的钱用来干别的,你会同意吗?”
“不会。”睡得迷迷糊糊的周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然后翻过身搂着赵雨,“自咱俩偷偷领证那天,我就认定了你,只要你认为是对的就去做。”
赵雨把善解人意的周梅搂进怀里,“老婆,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周梅被周一一个电话叫回北沟村,宁春兰躺在炕上,右腿肿得老粗。二婶坐在炕沿陪她唠嗑。“妈,你这是咋了?咋摔成这样?”
“你妈这哪是摔的,是给驴踢的!周梅呀,你回来正好,在家多陪你妈两天。”
“驴踢的?”
“还不是你妈,为省点电费,摸黑去给驴添料,被那畜生给踢着了。还好是踢在腿上,你说这要是……唉,你妈这是捡了条命。”
“妈,你说点个灯能花多少钱?你可真是大头不算小头算。”周梅对宁春兰的作法有些生气。
“你这孩子,咋就不能理解我们这当妈的心呢?你说这些年,你跟赵雨一直在外面跑,你妈为了给你弟成个家,整天省吃俭用。”
“是,省省省,摸黑做饭,把一摞碗掉在地上,你说哪头合适?让全村人当笑话讲!”
“周梅呀,你可不能这么说你妈。那为了挣点钱,你妈大晌午的去人家地里帮忙撒药,晕在地里,还好被我发现,要不然你就没妈了。这村里人都说你妈扣,可我最理解你妈,你妈这都是被日子给逼得呀,咱这穷日子就得有个穷过法不是吗?”
周梅的心一阵刺痛,说不出来是个啥滋味。
北沟村的山坡上 ,赵雨和佟佳齐正带着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栽枣树,二毛一边往枣树上浇水,一边问,“赵雨,这能行吗,到时候满山是枣你卖给谁去?”
“行,一定行。二毛,咱得相信党,相信国家政策,看见没,那个佟佳齐,我老同学,咱村的驻村书记,他就是党派来帮着我们发家致富的。”
“那行,赵雨,你先试试,如果行,来年我跟二蛋也栽枣树。”
“好啊,咱村家家都栽枣树才好呢。佟佳齐说,只有咱们形成规模才更有市场竞争力,才能吸引更多的食品加工企业来投资,咱以后不但栽枣树,还要栽水蜜桃、苹果、南果梨等各种果树,把咱们村打造成水果之乡,然后咱们也搞大枣节,梨花节,采摘节,以乡村旅游拉动全村经济。”
斗转星移,四年多的时间,北沟村连片的枣林已进入盛果期,独特的地理位置,加之昼夜温差大,使北沟村的大枣酸甜可口,皮薄汁多,核小肉厚,深得食客喜欢。四年间,北沟村竟成了全国闻名的大枣之乡。
站在一望无际的枣园,望着红彤彤挂满枝头的大枣,赵雨的脸上露出了不经意的笑。
“在那傻笑啥呢,还不快点过来,一会儿南方客商要来收枣了,一万斤订单可不是个小数目,咱全村出动也得摘几天。”周梅从枣林中走出来,“你看这几天,把爸跟妈忙的连家都顾不上回了。”
“是啊,这一到秋天,全村老少齐上阵人手都不够用,还得到外村雇人。来年,等来年咱们的冷库建成就好了。然后我们再贷点款,向上争取点扶持资金,建一家果脯、饮品加工厂。佟佳齐说,我们现在有了自己的林果基地,将来还要跟高校和科研院校联合,建实验室,搞研发,延伸我们的大枣及其他果品产业链条。”
“没想到我们俩也能有今天,我以为,这辈子都只能住在那狭窄潮湿的出租屋。真是跟做梦一样,我们现在不但还上了饥荒,有了存款,还有了这片充满希望的果园。”周梅拉着赵雨的手,有些感慨。“哦,对了,今天卖大枣,我特意要了五千块钱现金。”
“要现金干啥?”
“给你爸数钱呀,我就愿意看他数钱那财迷样。”周梅说完咯咯的笑起来。
赵耀担着一筐大枣走出果园,“你们俩不去找人摘枣,在那说啥呢?刚才又来人了,说明天要过来拉一车水蜜桃,这可得功夫摘了。”
“爸,我俩在说,一会儿回去给你整点钱数数,激励激励你,你干得才更起劲。”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又在那埋汰我。早知道有这有吃有喝的好日子,还有大北京平住,谁会不好好过,那以前,日子是真没盼头。”
“爸,好日子都是干出来的。现在党的政策好,只要咱甩开膀子,一家人齐心合力好好干,我们的生活撒满阳光。”
(此文为“七十载正风华 朝阳振兴谱华章”征文小说二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