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刚过惊蛰,我还穿着棉裤。这季节在辽西,遥看也不见草色。离家不远的山坡上,成片的枯草里,一朵蓝色的小花随风摇曳。扒开枯草细看,原来它被一丛矮小的调羹形绿叶簇拥着。
六七岁,我的全部世界,就是眼睛能看到的范围。这朵蓝色火焰般的小花,顷刻间占据了我整个心思。我心生欢喜,决定把它挖回家,栽到园子里去。顺手捡一块薄石片儿做工具,没费多大劲儿,便全须全尾地挖了出来。山坡上砂石土质,瘠薄松散,它没有粘带泥土,根须完全是赤裸的。这让我有些担心,大人们移栽树秧和菜苗,根儿上都带着一个泥团,这样的秧苗,不用为了适应新环境重新扎根儿,自然更容易成活。
我把它兜在黄花夹袄的衣襟里,撒腿飞跑。这株小花被挖出来,是不是不能呼吸了?我曾和小伙伴们比赛憋气,难受得很呢。现在想来,从山坡到我家那么近,再使劲跑,不过早到家几十秒钟而已。
起意挖它的刹那,心中已选定了移栽的地方。我家菜园占院子一大半,只留下靠东面一条地方,供大家进出。园子归我家和住在东厢房的四爷爷家共有,一条浇菜时流水的水龙沟做分界。在我们这个丘陵中的小山村,山坡上,种庄稼的土地是田;人家院里院外,能种菜的土地是园。能打水浇灌的菜园,被叫作水园子,金贵得不得了,一年的蔬菜全指望它。
紧贴着菜园东南角的墙根儿,我用手抠一个小坑,左手拎着这株小花,右手小心翼翼地埋土,以保证它根须舒展。然后从屋里舀半瓢水浇透,便跑到别处玩去了。玩够了回来看它,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到傍晚,它的花和叶完全萎蔫在地上。我想它是活不成了,有一丝后悔,却也不甚在意,好玩的事儿多着呢。第二天想起来去看它,那昨天还开着的小小花朵干枯了,蹲下细看,似乎最里面那片很小的叶子支棱起来了,我不确定它昨天是什么样子,却暗暗地怀了希望。
从第三天开始,它一天天地打起了精神。南墙根儿很难见到阳光,它也没在意,只欣喜这肥沃的土地,蓬蓬勃勃地生长。
等大人们进园翻土,准备种菜的时候,我奶奶惊讶地说:“呦!哪来这一墩二月蓝啊?”“我栽的。奶奶,你看它多好看啊,蓝色的花!”奶奶本已猫下腰,听见我的话,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说:“你这孩子,要看它,地边上有的是。菜园是栽野花的地方吗?”
但我知道奶奶是爱花的,她有一株红月季,养在一只漏了底儿的瓦盆里。入冬放进温湿的菜窖,谷雨时搬出来搁在园墙上。奶奶仔细地修剪枝杈,掐尖疏叶,黄昏时浇沤好的淘米水。奶奶说,中午天正热的时候浇花,就像人在又渴又热时猛灌凉水,会“激”出病来。
辽西春色旧来迟,要过了惊蛰,园里去年白露时畦下的小葱、特意留下葱根的羊角葱、宿根的韭菜,领先冒出星星绿芽儿。这真切的绿色,足以让人眼前一亮。此时,菜窖里前一年秋天储存的白菜、萝卜、土豆老三样,基本吃没了。即使省着吃剩下点儿,也不是原来的口感。白菜失了水分,丝丝络络的;萝卜糠了,像嚼着棉花;土豆生出尖尖的芽儿,急着入土生根。家家饭桌上,只剩下一碗芥菜咸菜,咸得要齁死人。
却喜一天暖似一天,过了清明到谷雨,四爷爷该畦秧棵了。搬出那口漏水的破铁锅,里面的土装到离锅沿儿两指,土上划分区域,均匀地撒上西红柿、辣椒、茄子的种子,上敷薄薄一层河淤土,用喷壶仔细地喷透水,放在向阳的窗下。晚上气温低,盖上厚草帘子遮蔽。几天后,小苗出来了,四爷爷更是精心,不时查看干湿与温度。等最先出来的秧棵长到半拃高,拔下来栽到园子里。一两天后,又一批秧棵长高了,再拔一批,不仅我们的园子,左邻右舍也够用。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豆角、黄瓜的种子,是直接种在地里的。翻晒得暄腾腾的土地,用木耙搂着,做成一个个长方形的畦子,畦子里,左右对称刨下两溜埯,埯里浇水,点下三到四粒种子,粪土撒在种子上,再薄薄盖一层土。秧苗长出来,黄瓜一埯留一棵,偶尔会有一两埯没出苗,便用手轻轻地扒开土,查找原因。实在不能出苗了,便在出来两棵以上的埯里,用木头片儿挖下一棵补栽上。黄瓜怕被铁器伤到根,那样结出的瓜是苦的。豆角一埯可以有三棵,基本上没有缺苗的时候。黄瓜、豆角上架后,一畦里结的第一根黄瓜、第一串豆角,因为离地面低,如父母的头生孩子,格外健壮,会被留作种子。过日子的人家,把种子看得很重,总会把第二年的各类菜籽预备好。“好吃不留种”,笑话的是那些嘴馋不会过日子的人。
在园子里刨出一条条垄沟,切好的土豆,种芽朝下埋在土里,这样会先扎根后出苗。上面撒上粪土,浇足水。等地里不太湿了,用镐在垄与垄之间刨一道沟,沟两边分出的土,正好把土豆种和粪肥掩埋起来,原来的垄沟变成了垄背。人在上面一脚挨一脚踩一遍,那脚印儿,如同炕席的人字花纹,更像大姑娘的麻花辫儿。两三天后,垄沟垄背儿密密匝匝的绿,不是土豆出苗了,是我妈栽土豆时,随手撒下的生菜籽白菜籽长出来了。土豆秧至少半个月才出来,生菜白菜一星期后便可以间来吃。这时它们只有三四片叶子,根小到可以忽略,间下来直接放清水里洗,捞在秫秸勒的浅子里沥沥水,便可以蘸酱下饭了。因为菜籽撒得密,每天把长得高的拔下来,第二天又有一批高出来。土豆秧一拱土,妈妈便将垄背的菜拔净,让土豆秧充分享受阳光和水分。垄沟里的,还可以再生长一段时间。到土豆秧快封垄时,生菜白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与土豆互不影响。
栽二月蓝的墙根儿下,妈妈也撒下了菜籽。我栽野花的事情,妈妈应该比奶奶发现得更早。她瞥了一眼那一簇绿叶蓝花,什么也没说,只是种她的菜。我知道妈妈心里在说:“这花耽误好几棵菜。”不几天,生菜白菜包围了二月蓝,土豆地里的菜拔净的时候,二月兰的身影完全被淹没了。它身边的几棵生菜,都蹿起来一条主莛,近一米高,在顶端开花结籽。生菜籽成熟后,整株拔起,二月蓝见了天日,它有些憔悴,花色浅淡。
妈妈也是爱花的,菜园向阳的北墙根儿,有她从姥姥家井沿儿边分来的芍药。早春,估摸芍药该冒芽儿了,妈妈便小心翼翼地松土浇水,接引那红红的花芽儿面世。年年端午前后,比碗口还大的花朵娇媚馨香,惊艳整个院子,引得左邻右舍来围观。此时妈妈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到园子里,面对面地观赏她的芍药花。劳作时出了汗,她就离得远点儿,怕汗气熏着花朵。她还在园门两边仅能容脚的空隙,种下两埯看花豆,看花豆比别的豆角爬得高,花是耀眼的火红色,吃豆看花一举两得。
漏底儿铁锅里的秧棵都移栽了,四爷爷又畦了一搪瓷盆的烟草苗。盆底儿漏了好几个眼,不能盛水了,正好利用起来。烟草苗是专为四奶奶畦的,四奶奶的烟袋杆一尺多长,翡翠烟嘴儿,白铜烟锅儿,是她从遥远的内蒙古老家带过来的。老两口年轻时,各自经过许多磨难,走到一起不容易。四爷爷每年都栽几垄烟草,精心侍弄,给四奶奶准备下足够吸一年的烟叶。
四爷爷是典型的农民,十分爱惜土地,在他眼里,菜园寸土寸金。但是四奶奶从老家带回来的石竹花,各色花朵飘飘浮浮,热热闹闹地开在东墙根儿。花丛里有了杂草,他便用手指捏住,轻轻地拔下来。四爷爷也看见了二月蓝,这个宽厚的老人家,当然不会为难一个小孩子,也不会为难一株小野花的。
入伏起土豆了,大个的先放在阴凉处,入冬前放进菜窖,能吃到第二年栽土豆时。“头伏萝卜二伏菜”,空出来的土豆地闲不下,翻晒后马上得种白菜、萝卜和芥菜了。这时候黄瓜、豆角、茄子和西红柿还是旺季,随时可以摘来吃。茄子的萼片上有尖利的小刺,不小心扎着指头还挺疼。大人们有经验,摘茄子时,只需抓住光滑的茄身,猛地往上一抬手,茄子便与茄秧分离了。那时吃茄子,舍不得刮掉茄子皮,带刺的萼片也留着。茄子把儿的构造挺特殊,萼片里面,有白色的木质层,环裹着一根绿色的嫩心儿。比我大十岁的姑姑教我,用指甲从摘茄子的断口处,掐住木质层撕下一条,萼片被拉开一个口子,沿着口子把萼片剥下来,再撕净木质层,把里面的嫰芯留下。姑姑说外皮和嫰芯同茄子一起熬熟,“比鸡腿都好吃”。挨着黄瓜把儿的黄瓜尾巴,口感不太好,妈妈说也得吃掉,“吃黄瓜尾巴长大辫子”。
黄瓜、豆角拔架后,经过翻土日照消毒,正好借着现成的畦子,畦过冬的小葱。前一年种园子的时候,得计划好,下一年怎么种才不重茬。
秋天是菜园丰收的季节。白菜从根部砍下来,掉下的菜帮开水烫了,剁碎包菜蒸饺。选大棵满心儿的放进菜窖,中等或较小的腌酸菜,实在太小的,挂在树杈上阴干,以备明年初春的菜荒。萝卜缨腌了咸菜,萝卜下窖,不能像白菜那样垛起来,而是和土豆一起,埋进土里。芥菜缨是好东西,既可以和白菜帮一起包馅,又可以和小棵白菜一起晾干菜,还可以和芥菜疙瘩腌在一起。芥菜疙瘩是农家最主要的咸菜原料,每家都腌一缸。
最后收获的,是西墙根儿的一溜儿地环。它被各种蔬菜遮挡,几乎见不到阳光,却长着深绿的叶子。姑姑用镐刨再用手捏,细细寻找那一串串灯笼似的白色块茎。我担心挖绝根了,可第二年,它又茂盛地生长出来。地环腌咸菜,香脆,是咸菜里的“细菜”,如同细粮。
这个院子住过我家好几辈人,祖先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地上也许就长着二月蓝吧。他们打井,盖房,垒院墙。院子一大半用矮墙围起来种园子,不能果腹的植物,清除干净。一双双粗糙的手,把园子摩挲了一遍又一遍,捏碎土块,黄豆粒大的石子都会被捡出去。发酵好的农家肥,一年又一年滋养着,园土油汪汪肥沃松软。
园土也被血汗供养着。祖先开垦这块家园,披荆斩棘,磕磕碰碰,自然免不得流血。汗水更不必说,顶着太阳栽种除草施肥,看得见自己的汗水落进土里。一年里最热的伏天,三天小旱五天大旱,打水浇园子是常事。这时节水位低,猛打一阵子井水会干,等水缓上来的时候再接着浇,汗水和井水流在一起。开春收拾园子,防止院子里的鸡进园子吃菜,圪针密密扎在墙头。圪针茎上长着尖利的刺,扎破手指划破手背是常事。祖先的血汗我看不见,但我见过自己的血。十几岁时的一个春夜,我趁着月色给菜园翻土,一枝落在土里的旧圪针刺扎在脚背上,我弯腰拔下来,也不觉得疼,便继续干活。不一会儿,觉得鞋窠里水淋淋的,挪动脚步时,竟“嗞咕”有声。圪针扎破了静脉血管,血顺着针眼流,我竟然不知道,还用力地蹬铁锹。脱下鞋来,倒出里面的血,针眼已自行凝结。
后来知道,我移栽的二月蓝,学名紫花地丁。祖先们见它在农历二月开蓝色的花,便叫它二月蓝,口口相传至今。这株二月兰,刚来时应该是欣喜的,长得很好。因为沾蔬菜肥与水的光,欣欣壮大。第二年春天,它能同时开好几朵花,叶子也多了,花色更加新鲜。第三年春天种菜时,它试探着走进菜畦。大人们说,“哎呀,这二月蓝扑拉得挺快呢,都要成片了。”见我眼巴巴地看着,不忍全部拔除,翻土时留下了菜畦外的一簇。
二月蓝被画地为牢,限制繁衍生育。它失了心劲,叶子比以前小了,花朵没有了光泽,颜色越来越浅。园子里都不是它的同类,生菜开花,能结籽,土豆开花,预示着地下的豆到了生长时期,黄瓜顶花带刺,豆角花心里孕育着小豆角。二月蓝明白自己“低菜一等”,自卑了,不快乐了,想原来的家了。我不知二月蓝之不乐,自以为是,做了错事。大自然里每一种植物,都有它喜欢的家园和同伴,二月蓝的家,在山坡上的野草里。
我第二次把它挖下来,根须上带着园子里的湿土,算是表达我的歉意。重新栽回它以前生长的地方后,连着浇了几次水,它终于又生机勃勃了。
后来,我还在菜园墙外,移栽过一次重瓣牵牛花。它的长蔓攀着墙头,绿叶粉花交映,煞是好看。怎奈它地下的根爬得太长,不知哪会儿,菜畦里就冒出来一棵来。拔下这棵,一转身,旁边还有两棵,生命力比二月蓝顽强,也执着。可最终,它还是被更加顽强执着的我的家人,包括我,彻底挖断了根。
民以食为天。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我家祖祖辈辈,从不曾有过丰菜足食的日子,长辈们信奉“栽花不如种菜,喂鸟不如养鸡”的古训,把能吃进嘴里的东西,如天地一般敬重。
是的,有的花一直在园子里。芍药还在北墙下,石竹还在东墙下,且不说墙上的月季。这些花早已失却了野性,规规矩矩地生长开花。就像凶狠的野狼,驯化为温顺的家犬。它们是家花,是侍候园子的人们在劳苦中,仅有的精神慰藉。
菜园,不是野花的家。
原载《散文》2026年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