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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5 16:12:29 

鱼雁无消息


魏红莲
        小学三年级时,有一篇课文,是一位在云南的北京女知青写给父母的家信。从她的信里,我第一次知道,云南有一个地方叫思茅,思茅有一种茶叶叫普洱。这都是意外收获,这篇课文的目的,是教我们如何写信。
        课后,老师要求我们每人写一封信,写给谁都可以,这让有的同学很为难,他们没有可以写信的人。那时我们村里的人很少写信,很大一部分村民是文盲,即便识得些字,也未必能写成一封信。何况,亲朋好友都在附近十里八村,有事情的话,就算赶集随礼碰不见,也能找到捎口信的人。也有早年参加革命或因故外出的人,他们已在异乡成家立业,和老家的人很少联系了。没有高考,也便没有在外地读书的学子。参军的倒是有,三五年便回来了。全村只有我父亲在外地工作,而家眷还留在村里。家里有我祖父母、叔叔姑姑以及母亲和我们姐弟,我的父母都是可以写信读信的人,因此说,我家是村里写信收信最多的人家,并不为过。
        母亲写信很有仪式感。她把那张小炕桌擦干净放在炕中间,摆上信纸和钢笔,盘腿坐在炕上,占据桌子的一整面,我和弟弟面对面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母亲一边写一边念出声,她总在开头顶格写上“海清同志你好”,后面点上冒号,下行空两格,“你最近身体好吗?工作顺利吗?”下一自然段说一些家里的事情,我爷爷奶奶的健康情况,我们姐弟的点滴进步,以及这次写信主要是为了什么。第三自然段很短,写对父亲的祝福。最后写上母亲自己的名字及年月日。没有一句亲昵的私房话,一封信便结束了。记得我小妹妹出生之前,母亲在信中写“我快要分娩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分娩两字,让我感到很新奇。母亲的字都是贴着信纸每一格的上线,如一件件衣服晒在晾衣绳上。
        我在学校学会了写信,便对母亲提出,下次由我来给父亲写信。平生第一次正式写信,是在秋天,记得我在信中,向父亲描述树上的枣子“像一串串红灯笼”,这个句子当然不是我的原创,是从一本书上借用来的。父亲回信却表扬了我,说我字迹清楚,比喻恰当。打那以后,给父亲的信都是我来写了。父亲的来信也很简单,开头先问我祖父母的安康,问问母亲的身体,说说自己的近况,还有一项重要的内容,就是寄信同时或之后的哪一天,寄钱20元。偶尔父亲因工作忙忘了写信,家里人会很惦记。一次好长时间没收到父亲的信,我在去信里责备他:“虽无烽火连三月,却也家书抵万金”。
        我写给父亲的信,完全按照课文上的格式,开头定要写“敬爱的爸爸您好!”结尾是此致敬礼年月日。那时根本不知道,书信可以有那么多文雅华丽的开头和结尾。在小说《红旗谱》里,读到严运涛的家信“父母大人膝下,敬禀者”,我反复读了好几遍,却没好意思借用。
        我们大队六个自然村,每个自然村为一个生产队。六个村所有来信,邮递员都只送到大队部。大队办公室的东墙上挂着一块白布,上面缝着一排小口袋,口袋上分别写着某某生产队,专门盛放信件。四年级,我离开村里的教学点,到大队总校读书,上下学路过大队部,约莫父亲该来信了,我便进去看看,有时还真的能拿到父亲的信。或者有别人家的信,也给捎回来,献宝似的给人家送去。多数时候,村里人的信由在大队担任职务的同村人捎回来,有时候这个人忙忘了,信在衣兜里揣好几天,信封都磨损了,收信人也不以为意。
        收信人大多不识字,当众打开,谁识字谁就给读一读。村里柳家有三兄弟,老大老二没上过学,家贫没有娶妻,平日只知在地里劳作。老三念过几年书,干活却不着调,后来参军去了南方某地。一天收到老三的信,是我母亲为他们读的信。信里有一句话:“我知道两个哥哥都不会过日子,家里千斤重担都落在我的头前。”他两个哥哥气得红头涨脸,却又无可奈何。
        那时是20世纪70年代,寄一封信的成本要1角钱:邮票8分,信封1分,信纸2分钱三张,我们写信,篇幅很少超过两页纸,约等于1分钱。不要小看1角钱,我敢说就是上了初中,我的同学们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的不在少数。
        我读初中时,供销社还代卖邮票。女售货员漫不经心地撕下一张扔在柜台上,拿到手里,我看到邮票缺了一个小锯齿。由于腼腆和怯懦,我没好意思开口要求售货员换一张,也是觉得不会影响使用,便贴到写好的信封上,投到邮筒里。谁知第二天信件被退回来,信封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写明退信理由,原话我记不清了,大意是邮票有损毁,不予投递。我写的地址是学校班级,把信拿给我的同学说,邮局可能怀疑是以前用过的邮票,把有邮戳痕迹的小锯齿弄掉,当作新邮票蒙混过关。一时间,我既着急信没有及时寄出,又心疼那8分钱,更恼恨于对我的冤枉——那简直是羞辱!我跑出教室,抑制不住的眼泪,扑啦啦掉下来。
       几年后,曾经有一天,我同时收到五封信。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刚到煤矿上班不久,很想家,想一起长大的伙伴们,想经常见面的亲戚和同学,还有在读大学的弟弟,我经常给他们写信。还参加一个函授学习,给指导老师交作业,老师批改后回邮给我。我记不清那天的五封信都是谁写来的,只记得我同事看到这些信时惊讶的表情。
       这位同事叫蓉,乃聪慧女子,正与一位现役军人书信频繁。两人都是文青,互有情意,却不确定对方心思,怕被拒绝,便在信里百般试探,谁都不敢先开口说破。收到印有三角邮戳的信,蓉喜上眉梢,展信一遍遍品读,再与我细细参详信中每句话,猜度含义甚至潜台词。早春的一封信里,夹着一株紫花地丁,信里写着,这是在驻地山上发现的,是他今年看见的第一朵花。为此,蓉好几天笑意浸透眼角眉梢。收到下一封信,用红绿蓝好几种颜色的圆珠笔写成,蓉大费思量:都说用圆珠笔写信是不尊重收信人,用红笔写信表示绝交,他这是什么意思?便心神不定,忽喜忽忧。我说,你直接问问他。结果是人家为部队出黑板报,受到启发,特意买了当时能买到的所有颜色,只为博蓉一笑。误会不止一次,那天打开信封,先掉出几张面值不等的邮票,蓉笑容凝固:这是讽刺我信写得太多,都买不起邮票了吗?信里却说明是在书店里买书,一时找不开钱,以邮票找零。他作为军人,用不上邮票,特意送给她的。
        蓉这里写信,也别出心裁。她有意买两枚4分面值的邮票,粘在信封上,像两个并肩站立的人;将两枚分开倾斜着贴,第一张的右上角与第二张左上角挨着,如两个人头顶着头;还有更奇葩的,在第二种贴法的基础上,下面再贴一枚,乍一看,中间露出的信封是个三角形,细看,三枚邮票形成一个心形。没买到2分钱的邮票,多花4分钱也不在意。信纸的折叠,也颇多用心:横着对折两次,两端回折,在中间重叠一部分,表示两个人迎面走到一起;顺着对折两次,一端向上折一小段,一端向下折一小段,把两小段勾在一起压平,像手钩着手;信纸折成细长条,再左折右折,如一只燕子在飞,如一只鱼儿在游。信封下部寄信人一栏,蓉爱写“内详”二字。
       有时信投到邮箱里,忽然觉得哪句话不合适,蓉便守在邮筒旁,等人家开筒取信时要回来,打开看看,又觉得没什么不妥,便再封好投进去。
       蓉开朗大方,并不是小心眼的女孩子,唯独在与恋慕之人的书信上,百般思虑。“女儿心,海底针”,说的就是恋爱中的女子吧。那一段时间,骑着自行车的邮递员,总是在中午休息时间到达,蓉为了第一时间收到信,不回家吃午饭,坐在办公室,眼巴巴地盯着单位大门。
        可惜,这对年轻人最终并没有走在一起,他们在荏苒时光里失之交臂。
        一封信,要经过多少天才到收信人手中,谁也说不定。我说的还不是古代,只我经历的20世纪80年代,只说国内,天南地北,一封信走个十来天,算是正常。多少盼信的人,望穿秋水,想断柔肠。
        一封信,你不打开,便永远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我奶奶讲过,民国时期,我家的一位远亲,嫁了识文断字的丈夫。婚后丈夫出门在外,不久写来休书,让她另嫁。她不肯,信一封封来,都是劝她早走自己的路,她读了便烧掉。后来她疲惫了,坚持不下去了,真的找了个男人。成亲前一天,又收到远行人的信,只道又是如前内容。她正忙着,随手把信塞到衣兜里。过几天要洗衣服,才想起拿出那封信,打开一看,原来是那出外的丈夫悔悟了,要她保重身体,等他,他很快就回家了。她如焦雷炸顶,痛哭失声。大约她心里爱恋的,还是那个抛下她多年,曾一心休了她的丈夫。
        这个关于信的故事,细节我说不清了,奶奶是讲给别人听的。那个丈夫,是本来不喜欢包办婚姻,为了逃避家里的妻子,才出门的吗?还是出去长了见识,才想休了家里的妻子?他是去了哪里?是出去求学还是经商?或者是出去革命了?我的这位远亲是自己会看信,还是别人读给她听?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都不知道,只记得有这么个女人。偏要写下来,是每次想起她的故事,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让我难以承受。写下来,心里可能会松动一些。
        以前的女子,多有苦命的。丈夫出远门,想得到他的消息就难了。他若无书信捎回,便无从知道他的状况,抑或生死。京剧《武家坡》《汾河湾》等,都将家信称为“万金家书”,足见其珍贵,听说书信失落了,便涕泣相责“为人谋而不忠乎”?
        离家的男人,何尝不思想父母妻儿,古代离家的男人,更是熬煎。“一夜塞鸿来不住,故乡书信半年无”,他们盼望家乡的消息,夜不成寐。“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口信也是信,能捎给亲人也是好的呀。“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千言万语,一封信怎么能说得尽呢?由己之心推及家人,一个大男人,将小女子的心思写得意态缠绵:“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写的是思念的惆怅;“一春鱼雁无消息,则见双燕斗衔泥”,看见双燕筑巢都满怀羡慕。
       古人的书信,是中国文学来路上的绚丽笔墨,《与朱元思书》清丽,《山中与裴秀才迪书》唯美,《与山巨源绝交书》傲然,《赠范晔诗》浪漫。古人书信里的那种美,直教人目瞪口呆。交通和通信都不发达,甚至纸张都是稀罕物的时代,不是也还有“鸿雁传书”和“鱼传尺素”的故事吗?
       古希腊人认为,“书信是一个人灵魂的眼睛”,大约便是说信如其人吧。西方写人物传记,会加入几封主人公的书信,辅证正文真实不虚。
       前人的书信,我读得最多、又最不忍卒读的,是林觉民的《与妻书》。每当“意映卿卿如晤”映入眼帘,所有的字便全模糊了。忍不住泣涕,没有一口气读完的时候。
        网上看到这样一句话:“比起如今的微信、快递,我更愿意耐心地等待一封信的姗姗来迟。”我也想啊!打开信,看着熟悉的字迹,想象着他或她的样子,以及他和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会不自知地笑起来。
        实在记不起,最后一次收到专为某一件事情,或仅为知悉我和家人的近况而写给我的私人信件,是哪一年了,以后好像也不会有人为了亲情、友情、家长里短给我写信了,好怀念,那些盼望邮递员送来信件的日子。
        此刻,我好想写一封信。可是,我的这封信,写给谁呢?
                                                      原载《散文百家》2026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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