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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0 15:42:13 

辞灶


杨庆华
        我想我是老了,我越来越爱怀旧。   
        怀念儿时居住过的乡村,怀念乡村里的旧时光,怀念旧时光里那些健在的或不在的乡邻,怀念在旧时光里逝去多年又宛若重生的祖母,怀念祖母在的时日,她带领我们一家老小像迎神一样迎接来的每一个节日。
        辽西的乡村,似乎总是从布谷鸟叫醒杏花的那一天才开始活泛,然后就没有个闲时候,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庄户人家的每一天都是辛苦的。直到颗粒归仓、镰锄挂墙、储备好足够的粮食与蔬菜以后,他们才能伸直腰板儿松一口气,开始慵懒而从容地猫冬了,这段日子悠闲到近乎奢侈。让那些披星戴月的城里人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睡到日上三竿,才有炊烟慢慢腾腾地升起,吃过早饭、喂完猪鸡,女人就会拿上手里的针线去相熟的妯娌姐妹家串门子,山村的白日就在她们家长里短的说说笑笑中显得越发短了,冬日的乡村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储备,不做点针线和吃食儿似乎就会无事可干,于是、女人就在吃食儿上使出浑身解数,今天张家能吃上李家的豆腐、明天王家就能吃上赵家的煎饼,冬日的村庄总是弥漫着一股烟火袅袅亲情嘘嘘的味道,也像村庄的上空那一轮正大的红日,懒洋洋、暖融融,还有着说不尽的圆满与和气。
        男人们似乎就更闲了,他们总爱仨一群、俩一伙地聚在向阳背风的老墙根下,说一些桑蚕稼穑,也扯一些重荤淡素,他们说南风北风、土壤的墒情,也说二麻子家的牛下犊子了,刘铁匠家过门十年的小媳妇怀上胎了。他们东扯葫芦西扯瓢的,你要是问具体时间,他们是从来都说不上来的,只抬头望天,太阳露头儿就出来了,老爷儿要没山了,各自的媳妇孩子喊他们回家吃饭了,才怏怏地散了。
        直到他们自己也呆得厌烦了,就开始编一些筐儿啊、篓儿啊、席儿的,等到逢五遇十的大集,再捎带上自己搂草砍柴顺手套来的狍儿、兔儿、鸡儿的卖了,然后再买上老婆孩子过年要用的花儿、粉儿、鞋儿、帽儿、一些 杂货,什么时候赶集上店的、买东西的和卖东西的人乌乌泱泱的越来越多时,就到腊月跟前了,腊八先是小打小闹的小热闹一下,等着零星的鞭炮由扭扭捏捏响到大大方方时,小年儿才像舞台上那个牵马坠镫的马童一样,紧迈着小碎步、跟头流星的来了,他一来,所有的文武场都抄起了家伙,紧锣密鼓地敲打起来,那个叫大年儿的主场武生也就快铿锵地亮相了。
        虽说是小年儿,也着实让我们兴奋一阵子,因为只有小年才更像我们的节日,除夕祭祖是一等一的大事儿,怕小孩子毛手毛脚地犯忌讳,所以我们是不得靠前的,只有小年儿,父母还没有放假,祖母才带着我们全程参与 ,不要她叫起床的,我们就会早早地睁开两眼,等着祖母的吩咐。
        那一天,调兵遣将的祖母,在我们眼里无比庄严。她一早起来,先剁了酸菜、练了油渣儿,但酸菜心儿却留了起来,用它包了一溜带麦穗边的饺子留了起来,说晚上祭灶神。等我们吃过小年饺子以后,祖母先扫了院子,垛整齐了柴草,院子里马上就有了新的气象。我要清洗去年小年过后收起来的铜蜡台、锡酒壶、瓷茶碗,其实是干净的,只蒙了一层薄薄的浮尘、但我要把它们洗到发光发亮为止,这件事必须得我来,不单单是因为我做得好,主要是因为我是未出阁的姑娘家,祖母说“洁净”,每做这件事儿时,我心里都是无限欢畅,因为洁净两个字竟可以让人如此金尊玉贵。
        祖母先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又捞出黄澄澄的两碗小米供饭,供饭上不插筷子,而是高粱的秫秸秆儿,说这样明年的收成会更好,发好的面当然是新麦,祖母蒸出了两尾鱼、两只鸡,用红枣嵌了金鱼的眼睛、用红辣椒做了鸡冠子、用胡萝卜做出了鸡的腿脚,祖母说灶神看得高兴,会保佑我家吉庆有余的,我想我家的日子一直过得顺风顺水的,一定有赖于祖母的虔诚和灶神的护佑吧,因为这么好看又好吃的东西,谁看了会不高兴呢?
        等摆布好这些,太阳就偏西了,祖母拔了一盆炭火,抱了捆半干的秫秸,我们就在祖母的指挥下拔出各种粗粗细细、长长短短的笢片儿,祖母就用这些笢片儿把秫秸穿起来,就扎出了一匹马的骨架,然后用白纸糊好身子,用白草粘出马鬃和马尾巴,最妙的是用黑白塑料剪出的马眼睛,又剪了我的几根头发当睫毛,这漂亮的白马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们,我和弟弟是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了,生怕这马活了、跑了,灶神上天就没有坐骑了。最后祖母用彩纸剪出雕花的马鞍,用红纸糊了钱口袋还装上了金元宝搭在马背上,说是灶神上路的盘缠,我的祖母,对人神照顾得从来都这么周到。
        这些做完,就鸡上架、狗进窝了,祖母匆忙地打发我们吃完晚饭,就准备辞灶的菜肴供品了。一定要有粉条儿,因为它长、它顺!  她把粉条儿染成红的、绿的、金的、粉的、披挂在白菜心、芹菜梗上,她说这是金树、银树、玉树、摇钱树,勤(芹)生百(白)财(菜),祖母说灶神用了这些,一定会保佑我们勤劳致富的,看来我的祖母还是觉得单靠神是靠不住的,还得自己勤劳。祖母不识字,我想但凡她要读过书,她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哲学家,她很早就懂,实力和时运是相辅相成的。
        最后的一道程序是熬灶糖,祖母熬了一锅白糖、一锅红糖,熬成软软、稠稠、黏黏的糖稀,然后再把熬好的白糖浇在插着竹签的十二生肖的木制模子上,拿到院外冻一下、轻轻一敲,就是晶莹剔透的动物饴糖了,红糖要滚上芝麻搅成球状,就成了糖瓜,据说灶神吃了这两样灶糖,除了保佑家中六畜兴旺,还嘴甜,上天专说我家的好话。
        除了当供品的,就是弟弟我俩享用了。我们俩拿着竹签儿串着的糖兔子、糖猴子、满村巷里招摇,我们的屁后总有众多的小跟班和小随从,只为了能尝尝我家的灶糖,而我的祖母也从不厌烦,谁来都分一些,还说,吃吧、吃吧,不够再熬。我们儿时有这么多的玩伴儿,一定要归功于我熬得一手好灶糖的祖母和灶神,因为他们的存在,我们才有了这份人缘儿和福气,后来,我的发小说,吃了多少糖果,都吃不出当年小年儿夜我家熬的灶糖味道了。
        这些都准备就绪,祖母最后摆上猪头、牛羊肉各一碗,当然一定还有一把系上红头绳的斧头和一碟杏仁,说叫三生(牲)幸福,我的祖母从来不为自己祈求,她说有我们就有福了,她总是向灶神求风调雨顺、庄稼丰收,鸡犬安宁、人丁兴旺,保佑我在外地工作的父母顺顺当当,保佑我们无病无灾、健康成长,三生三世唯独缺了她的那一生那一世,我们就在她的祈祷和灶神的护佑下,平平安安地长大了,十里桃花十里春风在我的心里都不如那个像灶神一样的祖母。
        最后祖母就摆上各种铜、铁、锡、银的祭器,壶里是新温的酒、杯里是滚烫的茶,点上蜡烛、燃好香火,这红的、绿的 、金的、银的在香火烛光中越发显得金碧辉煌、流光溢彩,而满桌子的供飨也越发显得吃饱喝足后的灶神是那样的安宁、富足,一派祥和。我相信他一定不会说我家坏话的,因为我的祖母做得这样周全,他是挑不出任何不妥的。
        祖母在院子里拢了火,让弟弟把马抬到院子里,她用斧头砍断了马腿之间的绳子,又剁了些草料和纸钱一起烧了,说把马喂饱,就请灶神升天了。她让弟弟拿了棵芝麻秸插在马笼头上当缰绳,这事只有家里的男孩子才能做,证明家里后继有人、日子才能过得芝麻开花儿节节高。
         做完这些,就要送灶神了,请神当然得我去,因为我洁净啊。
         我的祖母指引着我,揭去了灶台上方端坐着的灶王爷灶王奶奶的神像,还有“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横批是“一家之主”的对联,祖母边掀着门帘、边叨咕着“两位神仙,跟着我大孙女走吧,我大孙子在外面给你牵马坠镫呢,你上天多说好话,保佑着孩子们,一年到头,你辛苦不容易,也好好歇几天,过大年时,我们再接你,趁天不太黑,早点赶路吧”。我举着神像,并不害怕,就像和祖母一起送来我家串门的舅爷、舅奶奶。
        直到把神像放到马上,祖母才点燃香火,把各色供品都拨一些到火里,烈火中有酒肉的焦香也有秫秸的清香,最后连神带马一起在赤焰中腾空而去了,弟弟说他在毕毕剥剥的火声中,听到了马的嘶叫声和老头的笑声,祖母赶紧拉着我们在雪地上磕头,她说,我就说是有灵验的嘛,但我听不到,她说是我大了,只有童子才能听到。多年以后,我的弟弟说那时的事儿他并不记得了,也许是隔壁二伯家弄出的动静,但只要祖母相信,老了的我们也越来越相信,没有敬畏,这日子还有什么念想呢。
        辞完灶神,三星已经打横儿,忙累了一天的祖母倦了,就带我们早早睡了。我们兴奋得有些睡不着,听到外面北风拍门、雪地里似乎有行走的声响,就问祖母,是不是灶神回来了?祖母就模模糊糊地说,这工夫该到南天门了,那是猫儿、狗儿在外面走呢,我们就怀着对两位神仙无限的向往沉沉地睡了。
        等第二天睁开眼,祖母把一切的祭器都收好了,看着空空如也的灶台,像常住的亲人走了,满心满眼的空空荡荡,心里没着没落儿的,祖母想必更是如此,否则怎么会才辞完灶神,就准备迎神呢。
        祖母的手巧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也许我遗传了她的基因,我很小的时候就会画画。每当我的祖母从大集上请回来灶神时,都说没有我画的好看,祖母就说今年你早早地画吧,她就坐在我的旁边,给我调着色儿、磨着墨儿,说灶王爷留着胡子、灶王奶奶绾着簪儿,扎什么裙子穿什么袄儿,好像是她多年的朋友,很熟似的。
        我一直想把他们画成宝相庄严的神仙大帝和神仙妃子,可画着画着就走了模样,也许祖母描述有误,也许和街坊邻居平时的评价有关,我的头帘儿如果没剪整齐,老姑总说我的头发豁牙露齿像狗啃地,跟灶王奶奶似的,弟弟玩儿得一身土、一身泥、我跑疯子把双颊冻得红肿时,大娘总说弟弟像乌眉皂眼儿的灶王爷,我的两个大红脸蛋子,就是活脱脱的灶王奶奶。总之,他们就是最接地气的神仙,整天烟熏火燎地守在灶台之上,看护着你一家老小的平安,他们生得像凡人、却有着神仙的大度,我们偷吃了他的供品,肚子也没疼,我和弟弟掏雀儿踩翻了他的香炉,也没让我们烂手,这样一想,我就知道灶神长什么样了。
        我想纣王偷看的如果不是女娲娘娘的仙容,而是慈祥小神灶王奶奶,是不是就不会断送成汤八百年的基业和江山了吧。
        等我画好了,大年就来了,父母放假回来一看就乐了,说这哪里是灶神啊,分明就是你爷爷你奶奶啊。我没见过我的祖父,也许我潜意识里的灶神就是他们吧,他们在阴阳两界分别佑护着我们一家老小平安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夏秋冬。
        后来,祖母走了,我们大了,就再也没送过灶神。母亲是职场女性,从不信神佛,缺少了祖母的节日,感觉过得无精打采的。直到母亲也当了祖母,去年的小年她忽然问我,你奶奶怎么辞灶的,你还记得吗?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忽然完整地拼凑在一起、从光阴的深水处开始一点点儿浮出。我知道我的母亲也要开始祈祷唯独没有她这一生一世的三生三世了,她怕自己的力量渺微,她要得到神仙的助力,佑护她的子孙福泰安康,其实她并不知道,她和我的祖母一样,才是这个家里一日三餐、琐琐碎碎的一家之主,肉身凡胎的真正守护神。
        窗外有零星的雪花婉转地飘起、遥远的村庄有稀疏的鞭炮脆辣地响过之后,就又到了年关将近的时候,一些日子,就像那些经典的黑白老影片,褪去光影、有些桥段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小年儿要来了,我已准备好所有,和我的母亲一起辞灶,不仅仅是祭祀,也不仅仅是仪式。
                                  原载《芒种》2026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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