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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01 17:33:54 

浴血努鲁儿虎山


葛桂林

   

  

            第一章  撕票相赠

  柳祥和伙伴正给本村的财主扛活,突然看到山顶上一溜鬼子。

  小偏儿、宝金都一齐喊:“快看,鬼子——我们快跑吧——”

  与此同时,整个村子都乱了套,熙熙攘攘,都往山里跑。这是努鲁儿虎山脉,连绵起伏。九寨十八弯,沟沟相连。

  柳祥和小偏儿、宝金跑回家时,小鬼子就到了山半腰的矮杏树林了,这帮畜生是打赖歹沟的方向来的。就是说,昨天就已经烧杀掠抢了那里。再不快往山里的洞穴藏,一旦鬼子屠村,是一个人也活不了。柳祥气喘吁吁地钻进小草棚,喊爸爸妈妈。

  柳祥爹腿脚不好,瘸着到门口,“祥儿啊,你背你妈走吧,我不行,就去菜窖躲躲吧。”话语刚落,叔叔家的小妹妹跑来了,“祥子哥,你背大娘走,我和大爷藏菜窖,也好照顾大爷。”万般无奈之下,柳祥只得背起老母亲,钻入山沟……

  柳祥挤在人群中,各个沟和树趟子满是逃亡的人。到了鸽子洞外,他慢慢地撂下老母,就歇了三歇。他的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正在这时,他突然看到橡子树丛一个人影一闪!

  柳祥揉揉眼睛,定睛瞄准树林的缝隙看去,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孩,再看看周围没有别人,他心里合计,难道就她自己?柳祥终于看到了姑娘的侧脸,他并不认识。柳祥把妈妈放到大青石上,直起身,喊:“姑娘,怎么就你一个人?”

  说着,柳祥钻过密密麻麻的草丛,扒开缠绕在橡树上的紫藤,那姑娘已经站定,含情脉脉地望着柳祥,感情这个东西说来就来了,它不分战争或和平年代,一瞬间,姑娘怠倦的双眼里放射着奇彩,和柳祥四目相对。

  柳祥迟疑一下,走到姑娘跟前说:“山外进了鬼子,不能回去了,我们一起在林子里躲躲吧。”

  姑娘跟着柳祥走过来,各自坐在山石上。柳祥怕妈妈屁股凉,就把她抱着放在一颗粗大的歪脖子橡树的根部,他坐在边上,靠住老母。一切都静谧得异常,山风徐徐地吹着,柳祥的后背处冰凉冰凉,这是刚才的汗水浸的,他感到十分冷,也只能用自身的热气把棉衣捂干了。

  下午时候,听到一阵枪声,柳祥的心咯噔一下,他猛地站起了,扶着老母,扬着脸听。

  天要黑的时候,柳祥让母亲坐稳了,开始去草荡子里猫腰握着根部折草,那里一片片一人高的荒草,被风摇动得来回摆动。他想把地用草铺上,让母亲和那位素不相识的姑娘在上面熬过这漫长的春夜。

  姑娘也不由分说,扭动着腰肢钻进草丛,纤细的小手往后捋捋刘海,也和柳祥一起折干草,一把把的,往一边的蒿草空儿里搁。

  姑娘羞涩地问:“大哥,你叫什么?”

  柳祥反问:“姑娘是哪个村的?为啥跑深山来了?”

  姑娘如实地告诉了柳祥:“我是赖歹沟的,李嘉年的女儿,反对父亲和哥哥勾结日本人,逃出来的。听说山里来了游击队,我就跑山里摸索了。”

  柳祥很吃惊,“有游击队?我怎么没听说?”

  姑娘小声说:“有!”

  李嘉年的名字柳祥很生疏,他一把一把地折着草,问:“你叫什么?”

  “李秋菊,你呢?”

  “柳祥。”

  三个人坐在草叶深深的坎上,山风一吹,草丛和橡树叶发出哗哗啦啦的低咽和哀鸣,一阵阵地好揪心。

  柳祥让母亲靠在身上,帮母亲裹裹衣服。

  李秋菊在一旁坐着,想着心事。自己和哥哥读完洋学堂回来,都为了投身救国救民的队伍,哥哥却半路叛变,她怎么也想不通。李秋菊满腔抱负,想找到游击队,却一片茫然。日本鬼子去自己家和爹爹搞“共和共荣”,她真想拿着菜刀,跑出闺屋劈了小鬼子。她知道,靠她一人之力,是没有用的,只能是白白送死。听说山里有游击队,她只想逐个沟趟子摸索着找。深山柴草深,还没有生出绿芽,不敢生火,只有靠高柴草抵挡着风寒。一天没吃东西,肚子都咕咕叫。

  柳祥妈说:“姑娘,你靠我这里坐坐,大家在一起,会暖和些。”

  姑娘往里靠了靠。许是都累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柳祥这一夜醒了无数次,眼望着漫天星斗,不敢动。他怕惊醒老母和秋菊姑娘。秋菊也醒过多次,迷糊着捱到东方鱼肚白。深山里有了动静了,有人回村了。

  柳祥归心似箭,惦记着老父和妹妹。一夜之间,眼睛熬得红肿,看看冻醒的妈妈和秋菊,说:“我们走吧,回家。”

  他就抿了抿破棉袄,冷得牙齿都“得、得……”响。他急忙俯下身,背起妈妈。

  秋菊抱着膀,随柳祥,越石钻草,急急地走到一片低洼的沟里。正低头走一溜平地,想和柳祥大哥告别,却撞到了从对面过来的人!秋菊大吃一惊!这不是自己家的护院吗?他们肯定是找我的呀?秋菊想藏也来不及了!忙喊住柳祥。

  柳祥放下老母,喘着问:“妹妹,干啥?”

  李秋菊从兜里掏出一张“赶羊票”来,撕成两半,一半揣在怀里,一半递给柳祥,脸上微红,柔情地说:“大哥,我没什么感谢你,这半张‘赶羊票’就做个纪念吧!”

  柳祥接过来,问:“啥叫纪念?”

  柳祥大字不识,当然对纪念这个词很生疏。秋菊脸更红了,强调着,“就是看看它,就看到我了,别忘了我?”

  柳祥“哎、哎……”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说话之间,那人来到他们跟前,拽住秋菊就走。柳祥忙过来撕扯来人,怒气冲冲地问:“你干什么?”

  秋菊说:“不要拽我,我自己会走!”

  远远的,柳祥听到村庄里有哭声,他的心抽紧了。等到了家中,看到父亲惨死,妹妹被奸杀,柳祥撕心裂肺一阵暴叫,老母也昏厥过去。叔叔婶子都跑过来抱着女儿哭,呼天喊地。全村十几个老弱病残不能外逃的人,都被日寇活活打死。村子一片哭声。大伙都把尸首用破席子包裹着抬往山坡。柳祥红了眼,见老母昏厥,忙上去掐“人中”。双手拥着“爹爹、爹爹”地叫,又搡着妹妹,一把鼻涕一把泪:“妹妹,妹妹,是我害了你啊!是哥哥害了你啊!”他那宽宽的额头就一遍遍地磕着沙土地,悔死了柳祥。

  死去的人当然不知道活着的悲伤,仇恨的种子埋在心里,家家户户重新整理茅草屋,日子还得过。

  牛河,称作牦牛河。他发源于红山文化牛河梁,九曲十八弯流淌,滔滔不绝。但是,水依然不深,很急。清康熙私访时,曾御封:钢帮铁底的牦牛河。因此这里的山河多产铁石。当时,县城设在今“南汤土沟”。距后来小日本修的进入东北的铁路线的车站——叶柏寿站两公里。在叶柏寿车站东是小平房车站,再东就是公营子站。柳祥的家就坐落在叶柏寿和公营子之间的一道道崇山峻岭中。

             第二章 慰安所里的女孩

  一晃两年过去了。

  一天,柳祥被抓去当劳工。到千斤寨(今抚顺),给鬼子背煤。他分在了一个不算小的煤窑,管事的工头是中国人,柳祥和他一盘问,都是山东青州府一个小地名柳家庄的,合着是一家子。柳祥的爹挑担逃荒到的热河。有了这层关系,柳祥备受照顾。那个人就相信柳祥,用个什么东西都是柳祥井上井下的跑。没吃过肥羊肉,还没看过肥羊走?他眼睁睁看见分到其他班上的人,因瓦斯爆炸、坍塌都扔到骨碌马子(带铁轨的车)拉出井外。他们太不拿人当人了!不拿中国人当人了!工头虽然和柳祥本家,他却暗恨这个狗!

  下井时,就偷偷地借助矿灯灰黄的暗光,凑到工友跟前,压低声音说:“兄弟,我们跑吧。”

  熬了一天,爬出长长的隧道,外面的天,和煤洞子一样黑。柳祥就没和大伙一起走,列了边儿。他想趁着黑天也不去吃饭和洗涮就逃。四面都是刺鬼儿和栅栏围着,他窸窸窣窣地把矿灯扔在一片小日本的黄房脚下,抹了一下惊恐万状害怕的黑脸,心悬起来了,怦怦……直跳。慢慢地朝场地外面的阑珊处移动。终于挪到那里,四下瞅瞅没人,他长出了一口气,天助我啊!他暗自庆幸地猫腰钻刺鬼,等他钻过刺鬼,再回头看一眼,还没人发现。就照直撒腿狂奔,一口气跑出去二里地,直跑得大汗淋漓,跑不动了。这里没有小房子了,是一片盐碱地。柳祥不知道,只是通过脚下的泥沼感触得到。柳祥那国字大脸,眉宇间那种气宇轩昂劲一点都没有了。他实在是太累了,身子一侧歪,窟通一下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他是被秋虫和猫头鹰叫醒的,满地青蛙在鼓噪。一眼望去满头的星斗,动一下,浑身疼。他知道自己没死,身上被那打了铁的破棉袄浸得冰凉。他上下井穿着它,干活时是不能穿的,里面是一个家织布汗衫。他下意识地摸摸怀里,空空如也。他还没挣了钱就跑了,哪里有钱?那里只有半张他几乎天天看,搓搓得皱巴巴的东西还在,就是那个姑娘给他的,他没有忘。

  俊俏的笑脸,苗条的腰肢,在他的面前晃。他把那半张“赶羊票”用力往里送了送,叹口气:咳!没有影的事,想她干啥?两个不争气的眼皮就开始打架,又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天蒙蒙亮了,柳祥惊得目瞪口呆!他看清了,他睡在一片坟地,这还不算,在那面几米远的草锞里还有一片白花花的尸骨……他一个激灵跳起来,蹿丛越草一古脑跑出一里多地。

  过了一片沼泽。苇子草随风飘摆,摇曳着片片白花。远天一色,雾霭连着地气成乳白状,似一条条轻纱;更似一段段锦带,在这空旷的盐碱地里隐没。柳祥有点气喘,他渴极了。他想,最远处那片林带,那里一定有村庄,一定有小河。不如忍一时,一鼓作气跑到那里,找水源。天,马上就挂上太阳,他仰头望望,那雾霭深处有些许的嫣红。柳祥的裤脚早被汗水和露水浸湿,那双破家织布鞋也满是泥巴,十个脚趾也十分圆滑地不听指挥,像顽童一样,到处乱窜。他看到远处那一抹如血又阴霾起来的晨阳,一声慨叹!天该亮了!

  他刚刚静下心辨别方向时,猛听到丛林深处传来女人的哭声……柳祥把乱蓬蓬的煤黑子头一动,一只耳朵贴近林子里,女人不但放悲声,还在叨咕。柳祥就轻轻地拔开草丛,绕过一棵棵杨柳树,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那里低矮的草丛像是被霜冻了一般,全部都扑倒了,有打斗过的痕迹。那里仰躺着一个穿着黄军裤的日本武士,光秃秃的胸前插着一把白亮亮的尖刀。右手还握着一把短短的手枪。两只大皮靴黑黑地翘在艾草上面。

  女孩那里很狼籍,手里握着一个铁蛋子,还一个劲地拥着她跪伏前的一个日本兵,声嘶力竭地叫:“哥哥,你醒醒,不能死啊(日语)!”

  柳祥听不懂,他一下子明白了:这个女孩,是个日本女孩。看那凌乱的发髻下的小脸,岁数不大,也就十一二岁。

  他一想到鬼子,心一下子就激起了仇恨,他真想扑过去伸出两手,把女孩掐死。

  女孩不哭了。拿过了身边的铁蛋蛋,打着激灵站起来,蹒跚着朝大树走来……

  多么美丽天真的童年时代啊?女孩樱子,十二岁,自小就跟妈妈学医,妈妈美子(中国名:李美)随军进入东北,樱子就在姥姥的庇护下,读女子中学。外公多年前,在中国抢回了外婆,做了二房姨太太。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大日本帝国大量抓捕女孩,输送前线,充当“慰安妇”。樱子是美子的私生子,是美子在伦敦读书时,和同学爱情的结晶。樱子有着中国人的骨血,在妈妈和外婆的诱导下,她自小就学会了中国话。

  当外婆等待着樱子望穿秋水,才知道那天整个学校都乱了套,樱子随女学生都投入了闷罐车,等待她们的是惨无人道的生活。樱子备受凌辱,度日如年。她暗自偷了一颗手雷,藏在屋外解手的墙角。她几次寻死不成,都被日本兵发现。之后,一群人开始对女孩子们亵渎。这天夜里,突然来了一个日本兵,樱子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自己多年前随军的堂哥!她窃窃低语:“哥哥……”

  日本兵一惊,细细打量,才看出真是妹妹。他假装和樱子亲热,附到樱子耳边。

  一条逃亡之计在兄妹两人的心中形成了。

  凌晨,星斗满天。秋虫和着蛙噪映衬着夜的静谧,猫头鹰瘆人的怪叫声声惊梦,乍冷的风让人不寒而栗。一帮玩乐够了的日本兵都憨憨入睡,樱子的哥哥偷偷地抽身,小心翼翼地开了房门,悄悄地溜到装有“慰安妇”的黄房子的拐角,这里的后方不比前线,放哨的鬼子兵很松,在这清凉的夜露弥漫下,也怀抱着枪昏昏欲睡。樱子也早早地摸了那颗手雷,等在墙角。哥哥来到近前,鬼子听到了响动,樱子要拉线扔手雷,被哥哥制止了。他一下子捂住妹妹的嘴,小声说了句日本话:“不要声张,否则我们全完了。”

  哥俩静了一会,屏住呼吸呆看着鬼子。那鬼子眨眨眼,又迷糊了。

  哥哥抢过妹妹手里的地雷,悄声说,“只有打死他,我们才能出去。”

  “哥哥,我怕……”樱子一拉哥哥的衣襟。

  哥哥一甩她的手,正色道:“不怕,只有这样了。你在这里等我。”

  于是,他丹田提着气,绕了很大一个弯,来到鬼子兵的背后。

  鬼子兵像是听到点动静,“谁?”

  刚要一个激灵站起,哥哥一个箭步蹿上前,手雷一下子落到鬼子的天灵盖,一声脆响,鬼子还没站起就扭曲着倒下了。他迅速地扒开他怀抱的两臂,拿过枪,回头朝樱子摆手。正在樱子跑到哥哥跟前,开了破木栅栏的大门,逃出去时,打军营的屋里晃晃荡荡地走出一个日本鬼子。

  突然喊了一声:“谁?”就警觉地从腰带上拔出手枪,非常小心地朝大门这边摸索而来。

  这时候,樱子和哥哥已经跑出去两三里地。脚下的草丛在秋霜秋露的熏染下,让二人鞋子发滑,跑起来不太理想。哥哥把手雷交给妹妹,说:“到任何时候,不许用,一旦爆炸,就招来太多的兵,我们就没好了。”

  他一边跑,一边迅速地拔下枪上的刺刀,把长枪撇掉。心里说,这个也没用,影响速度。目前,就是趁黑天跑出日本的防区,最后再钻入大山,林中。

  鬼子看到死了的日本兵,唔里哇啦一阵,持枪就跑出了大门。追出后,朝天鸣了一枪,军营一片大乱。

  樱子和哥哥也听到了枪响,惊骇之余,跑出去十几里地,来到一片黑乎乎的林地,两人实在太累了,汗水把两人的衣服都洇透了。

  两人正残喘着歇息,突然响起啪嗒,啪嗒的声音。一下子明白了,有人追来了,是那么急促。哥哥小声说:“有人——”就又拉起妹妹,要跑……

  樱子真是跑不动了,一个跟头栽倒,裙裾划了一道小口。野草和紫藤都不作美,缠缠绵绵,丝丝缕缕。既然这样,追来的鬼子,也未曾发现他们,只是咋咋呼呼地乱嚷:“八格牙路,快快出来!快快出来!”

  哥哥一耸妹妹,拉她上了肩头,背起妹妹就跑。这样跑,适得其反,不如不跑隐藏起来,正中鬼子下怀。

  一口气跑出去一里多地,哥哥跑不动了,把妹妹放下,两人躲在大树后,看回路的动静。

  鬼子跑着,大汗淋漓。狂叫着,举起枪朝林子瞎鸣:啪——

  东方发白了,远天似浓云裹着,迷雾朦朦……

  哥哥压低声音说:“不好,他要是再开枪,引来了兵,我们更完了。”

  他拍着妹妹的肩膀,意识她藏好,就举起刺刀,扑了上去!结果一刀刺偏,扎在鬼子的胳膊上。两人短兵相接,哥哥身强力大,鬼子身亏,几个回合,就被哥哥撂倒,哥哥举刀猛刺,鬼子一命呜呼。

  哥哥回转身,奔妹妹的大树这边来时,鬼子却回光返照,咬牙抬起手里的枪。

  任樱子怎么搡,哥哥也醒不过来了,她再遥遥地望望那个鬼子,早气绝身亡。

  这时,柳祥看到东面的云翳里的一抹红,才知道自己走错了方向。毕竟是黑夜慌不择路,也分辨不出东西南北。

                    第三章  仇恨之源

  而现在,女孩正朝自己走来,不下手,自己必然暴露。柳祥不喘大气,坚持着,突然,女孩急速地朝大树撞来,在樱子心中,是一点留恋也没有了,一切美好的童年都葬送在日寇的手里。

  柳祥看势不好,蹿了上去,把个樱子拦腰抱住,大喝一声:“你干啥?”

  樱子吓坏了,仰脸挣身地看到了柳祥,知道了是个中国人,泪水再次滚落下来:“大哥哥,大……哥哥,你让我死!让我死!”

  柳祥一愣,“你是中国人?”

  他不好意思地把樱子推开怀抱,姑娘的芳香还在他的鼻息里久久回荡。

  樱子擦了一下泪眼,跪下身子,把铁蛋子放到草丛,施了一礼:“大哥哥,我是日本人,也是中国人啊!”

  柳祥出于爱心和本能扶她:“你快快起来!”

  樱子也没隐瞒,就告诉他被抓成妓女,遇上哥哥逃跑的事。柳祥顿感事态严重,搀起樱子,拎着手雷,疾走如风。

  没走多远,柳祥冷不丁站住:“唉!樱子啊,我们走错了!我家是牛河的,要过沈阳,义县,朝阳,奔西才行。我一直朝东南来了,越走越远啊!”

  樱子说,“大哥哥,你走哪里,我就跟你哪里!”

  柳祥说:“我也走不动了,必须找点水,我渴死了。看我这黑脸,把我抓住,不送回煤窑,也得打死。”

  樱子说:“我们去村庄找找水吧。”

  柳祥说:“我们再往前走走,找柴草深的地方隐秘起来,等天黑了再走吧。”

  樱子说:“好。”

  两个人就艰难地钻入浓浓的密林深处。还没来得及隐蔽,突然听到了枪声。

  “我们不能在此停留,还是快走!”

  一边走,一边气喘吁吁地对樱子说:“鬼子要发现了那里两个尸体,就会包围林子,我们是插翅难逃啊!所以,我们要走出这片林子,逃到村庄去……”

  走过这片浓密的林地,果然不远处有座稀稀疏疏的村落。一片片矮趴趴灰色的瓦房,在阴霾的天空下,匍匐着。青色的泥瓦烟囱里袅袅升腾起几缕无力的炊烟。

  一边走着,柳祥一边叮嘱樱子:“到了农户,我们互相尊称爷俩,你就管我叫叔叔吧,不许叫哥哥。”

  樱子说:“不!我就叫你哥!”

  樱子觉得柳祥这个人忠厚善良,从心里喜欢上了他。而柳祥根本没察觉这些,他正色道:“不行!为了我们的安全,你必须这样叫。我们年龄相差太大,外人会起疑心的。再说,你穿着日本人的服装,会对你有伤害的!”

  樱子含情脉脉地瞅了凤祥一眼,默许了。

  正到村口间,打庄户院里传来吱扭、吱扭……的声音,继而,走出一个挑水桶的老者,他咳嗽一声,朝着井台方向去了。他着一身青衣,头上戴破布帽,走路摇摇摆摆,很轻捷。他放下水桶,准备摇辘轳时,柳祥和樱子来到了近前搭话。

  柳祥很礼貌地拱手抱拳:“老哥,这里是什么地方?能不能在此讨饶逗留啊?”

  “马家堡。”

  老者叫马贵,五十多岁。他定睛看柳祥足有二分钟,一桶水在井半空悬着。他收敛起脸,一副严肃的表情,问道:“你是从煤窑逃出来的吧,快!快!跟我回家躲躲吧。看着你领的姑娘,是……”

  柳祥忙答话:“是我的侄女。”

  老者半信半疑,把二人引入小院。

  柳祥和樱子也不敢贸然进屋,就在院子中央等着。

  马贵对老伴喊:“去舀一瓢清水,让客人洗洗。”

  刚刚柳祥他们来时,老太太就看到了,柳祥满脸的煤黑,一股子心疼的滋味儿就涌上了心头。此时,老太太站着没有动,她是在想儿子,马贵叫她,她全然没有听见。

  马贵再次喊:“快去啊?去整一瓢水来!”

  老太太一个愣神,眼泪下来了!哇哇地哭起来!

  马贵虎着脸吼:“你哭啥呀!”吼着吼着,马贵也老泪纵横,哽咽了。

  柳祥和樱子都扶住老人,劝慰:“这是怎么了?要不,我们走……”

  老者拽着柳祥,摆着手:“没事,不怪你们,不怪你们。”

  这个家,如今就剩下两口子。他们有两个儿子,一个抓被抓去当兵,生死不明。一个被抓到煤窑背煤,日子不多,因瓦斯爆炸死了。今天老太太看见柳祥,勾起了对儿子的想念,能忍住泪水吗?

  老太太擦了把眼泪,找到瓦盆盛了半盆清水,让柳祥和樱子清洗。

  “看姑娘打扮,不是本地人啊?”老太太问。

  柳祥哼了声,有心掩饰,守着明人不说假话,就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之后,柳祥迫切地说:“大叔,大婶,快把我们藏起来吧,我们黑天就走。”

  樱子从怀里掏出铁蛋蛋,一举,叫了一声娘,好甜:“娘,先把这个藏起来。”

  虽说生疏,这一声娘,叫得老太太心里突突的,忙答应:“哎——哎——”

  马贵也对姑娘另眼相看。马贵过来接过铁蛋蛋,问:“这是什么?”

  樱子说:“小心点,手雷,不动上面的线,没事。”

  老汉应着,去给藏起来。老太太领着二人来到屋后的菜窖。

  老太太看着菜窖里潮湿,又扔下几件衣服,上面盖了一些秫秸。

  接近晌午时,听到了一阵枪声。日本鬼子进村了……二人听从马家主人的话藏于屋后菜窖。

  马贵家曾被鬼子洗劫过,他多了个心眼,挖了两个菜窖,藏柳祥和樱子的菜窖十分隐蔽,两人因此获救,柳祥千恩万谢,樱子也行中国人的礼节,跪在地上给二老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马老太太从心里喜欢樱子,强留樱子做干女儿。樱子则恋上了柳祥,要跟柳祥走。

  在菜窖里樱子就说:“哥哥,要死我们就死在一起,我今生跟定了哥哥。”

  柳祥说:“樱子,你还小,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怎么就说死呢?”

  樱子说:“哥哥,你是不是嫌弃我?按中国的话说,我是不是残花败柳?”

  柳祥怒道:“不许瞎说!你还小,将来你一定能找一个疼你爱你的人…

  樱子说“不!”就把柳祥拥在怀里。

  柳祥推开樱子,“不要这样,不可以这样,你还小!”

  樱子在柳祥的眼里就是个孩子,他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听二老这么一说,当然高兴,自己正在逃亡,再领个小女孩,累赘不说,半路有个闪失那可咋办啊。

  樱子看柳祥铁了心的让她留下来。也理解哥哥的苦楚,说:“好吧,我就留下来,哥哥,我的心是属于你的,是留不住的。”

  柳祥深情地望着二老说:“那颗手雷给我拿着吧,万一能用上。”

  回头又对樱子说:“妹子,你好好听话,哥哥就此别过。”

  樱子咬着牙微微点点头,眼巴巴地望着柳祥钻进密林深处。

  柳祥白天藏在草丛、树林。偶尔偷偷溜出去讨些食物,夜里不停脚地行走。不成人形,还好,身体无恙。这一日,踏入朝阳境内,进入努鲁儿虎山脉。山连山,大面积丘陵连成片,俯视眼下,一条大河即将结成白色的冰,那上面一定是积雪,那是大凌河。弯弯曲曲的小河岔,一定有家乡的小河,牦牛河。望远峰,牛河梁在那里翘首,那是老祖宗的圣地。

  眼看日落西山,柳祥经过了赖歹沟。

  啊,这是赖歹沟啊!记起了那个女孩子是赖歹沟的,他竭力地不去想,脚下加紧,蹿过一个沟趟子太阳就隐没了,星星挂满了中天。终于到了自家的茅草屋。他叫了几声娘——

  毫无声息,就是冷风。他气得踹门。正在他踹门的空当,邻居里出来人了,都十分惊讶,“柳祥回来了?”

  后院的小偏儿也听到喊声,左右院里的老人都听到了。有人大着胆子问:“你是柳祥吗?”

  “是啊!”柳祥应道。

  老年人比较沉稳,“柳祥,你不是鬼吧?都说下煤窑砸死了,你咋回来了?”

  柳祥解释说:“我不是鬼,我没死,我妈妈呢?”

  咳!人们看着柳祥急得那样,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老人死了。被鬼子打死了……”

  柳祥一听,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啊,啊!妈妈……”

  “咣当”一声,昏厥过去……

                 第四章 明枪暗炮

  天气乍暖还寒,一切都忙碌起来。柳祥、小偏儿,宝金等众穷人,正给财主挖地里的荒草,从天空中飞过一只喜鹊,落在了地头的一棵老榆树上,喳喳地叫。

  听到喜鹊叫,甭提多高兴了,大家的心情像春天一样温馨、豁然开朗起来。连眼下小草的气息都浓烈开来,随着喜鹊的叫声弥漫着,在整个山谷里久久回荡。宝金喜上眉梢,指着叫得前仰后合的喜鹊说:“大早喜鹊叫,好事要来到。大哥,我们去砸明火吧。弄个洋炮啥的,咱们也放放。”

  柳祥说:“弄了洋炮,嘣他娘的小鬼子还差不多。”宝金呢,他盘算自己的小九九,他惦念着人家的姑娘。就进一步说:“对!打小鬼子。我们下晚去砸二大王吧,他有洋炮。”

  小偏儿也赞成:“去,赖歹沟离我们远,砸了他他也不知道是谁。”

  议论间,财主来了,大家又分头干活。

  傍晚,路过高低错落的山岭,渉过一道道结了薄冰的小溪,四十里的山路已在脚下。柳祥悄悄地问:“你们谁去过二大王家?”宝金说:“我小时候去过。”宝金就自告奋勇地领头。宝金总惦记着姑娘,早打听了他们家已经没有了看家护院的。

  宝金嘻嘻地说:“大哥,他们家有个漂亮姑娘,给你抓来当嫂子吧?”

  柳祥说:“说说你就下了道,我们可不是土匪呀?”

  宝金寻思,我要得手我还要呢,能给你?心里想着美事,宝金那酱紫的肥嘟噜脸,抽搐一下狞笑着。

  柳祥继续道:“我们是杀富济贫来的,只许抢他的枪和财物不许伤人!”

  很显然,柳祥根本不知道二大王是谁,二大王的真名叫啥。

  他们都各自持刀拿棒,柳祥的手雷也揣在上衣兜里,他们有六七个人,一前一后,默默地走着。天气不算暖和,偶尔有股风吹过,带来刚刚返青的草芽的味道,朦胧的雾气弥漫在旷野丛林,远天一片黑。

  柳祥安抚了下,“大家小点声!”

  村外的小溪咕咕地无精打采地流着,在黑夜的笼罩下,没有一丁点的波光,像一潭黑水,一点也没映照出人们矫捷的身影。这里一片枣树林,掩映着一个大户人家,高高的院墙朦胧在目。

  柳祥指挥若定,“快,跟上!”

  大伙紧走几步,来到墙外。按原来的计划,宝金先搭着柳祥的肩头趴在墙上,用木棒慢慢地举起自己的破毡帽,在墙头来回地晃。他们计划,如果二大王的洋炮早装了药,他一旦被狗惊醒,一定拿出来放,等他放完了这一枪,大家再搭人梯往里冲,先把狗捅死。再杀进屋。宝金是准备抢女人的,这时候他一想美事,差点从柳祥的肩头掉下来。

  柳祥握住了宝金的两腿说:“宝金,你干啥呀?”

  宝金才腿一抖,缓过神来。继续晃荡破帽子……

  尽管柳祥压抑着狂跳的心,可这砸明火的事他们可是头一回干啊!

  二大王早听到村子里的狗叫,自打儿子解散了家丁,他的洋炮里就没离开过药。狗吠声近在咫尺了,他就披好了衣服,到墙根摸过了枪。老婆也惊醒过来,瞅了一眼摸着黑端过洋炮的二大王说:“你要出去,千万别掌灯,外面看里面看得清楚。”

  二大王折转身上了炕,小声说:“我不出去。”

  他就把洋炮往炕里一顺,倒趴在炕上,把木格子窗最底下的、约摸16开书本大的、用破棉垫子堵着的猫道轻轻地挪开,瞪大了眼睛往外面黑咕隆咚的院墙观看。此时,他家黑色的大狗已经跳着高地叫,来人一定就在眼前了。突然,看见左面墙头的瓦檐处有个人影来回晃动,暗叫一声:“不好,有人爬墙。”

  “哎——你快看看,不像人?”

  老伴早穿好衣服,坐在炕上,下面围着锦花缎被。她事先听二大王嘱咐了,一旦有事,就让她快快下地躲到炕沿根。二大王也怕外面人往屋里放枪。

  这是宝金出的损招,被二大王识破。宝金想用这个招搅乱二大王。之后,在搭人梯,翻墙越脊,杀他个措手不及。

  宝金晃了半天旧毡帽,屋里仍然没有动静,就对下面的柳祥说:“大哥,二大王现在正装枪药呢,他摸着黑不敢掌灯,我们趁他装不好药,赶紧上吧。”

  宝金听大哥说:“好!上!”就趴墙探上了身。

  二大王一看墙头上比原来粗了一圈。“是人——”他急忙摸过洋炮,忙把枪筒子顺出窗外。

  宝金正要往墙里跳,二大王的手一搂扳机,洋炮“轰——”的一声响了。墙头上的宝金“哎呀——”一声跌落尘埃。其他几人也慌乱地掉了下来。宝金捂着脸,在地上打着滚地哎呀。柳祥忙喊,“快,快,夹着他快跑。”

  越是慌乱,满村子的狗叫得越厉害,不知谁喊:“走水了,走水了,(就是有人通风报信了,行话),扯乎……”

  小偏儿和另外一个人都同时喊大哥:“快!往里扔手雷,往窗户上扔!”

  柳祥命令道:“扶宝金快跑。我扔手雷断后。”宝金脸上的血已渗出五指,看得不真切,也模糊可见:黑黑的粘糊糊的。

  柳祥急忙从怀内的兜里掏出手雷,刚想拉线甩出去,又怔住了。

  “大哥,大哥,咋不炸那个狗娘养的?快扔啊!”

  柳祥望着黑黑的手雷犹豫不决了。

  小偏儿过来要夺手雷,要扔出去。

  柳祥死死地攥着,他没有夺过去。

  柳祥是想,将来这颗手雷一定有很大用处,一定给鬼子这些王八养的用上,不能用在这里!

  小偏儿看夺不过来,急了:“大哥,快扔啊!”

  这时人们夹着宝金也走出老远。

  柳祥安抚小偏儿说:“小偏儿,我们真正的仇人是鬼子,我的这颗手雷一定用在鬼子身上。”说完,一拉小偏儿,“我们走。”两人跑得快,蹿过庄户,直奔山间。

  夜晚的寒风,像把把锋利的刀片,削得他们的脸生疼。可是,他们几人都跑出汗了,后背的热气潮乎乎的,一旦遇上冷风,冰冰凉凉。

  宝金呜呜地叫,他的脸遇到寒风更是刺骨地火辣辣地疼。其实,二大王的洋炮里,只装了黑黑的火药,根本没装砂粒子。火药的杀伤力虽然很大,但不能致人死命。把宝金的一面酱紫色的脸蛋又挂上了黑火药,结了一大片黑黑的疤瘌。人们把宝金拖回去后,忙三火四地摁着他,帮他用清水冲洗了,用白布包上。

  大伙处置完宝金都回了家。柳祥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他突然觉得,今天这个事不太光彩,宝金也得很多天不敢出门,他要出门,认出来咋办?给财主扛活咋说呢?实在不行的话,我多干点,等年根我多给宝金送几石米吧。唉,也只有这样了。屋内黑咕隆咚,他也没脱衣服,头朝里脚朝外,便呼呼噜噜地睡着了。

               第五章  秋菊受辱

  杨柳枝头绽放着小小的幼芽,山绿了,草绿了,鸟儿追逐着欢乐,嬉戏在丛林,草间。杨花黑嘟嘟的像一个个毛毛虫,在幼芽间悬挂,杏花开得最早,在这谷雨到来之前,早已争芳斗艳,在那里粉嘟嘟,娇艳艳,有些树木比较晚,还在那里伸着懒腰,倦意连连。偶尔一朵杨花扑打在秋菊的脸上,感觉痒痒的。她用手伸到脸上,连同飘在眼前的秀发一齐捋捋,真是春情缭绕。望着大自然的青睐,秋菊的心里更加骚动,几乎是六神无主。

  哼!柳祥,你个死人,你在干什么?难道把我忘了?秋菊气愤地骂柳祥。

  她一大早就溜出院,已经走过自家长长的院墙,要爬山路了。这个时候,在山边的一棵大榆树的密密麻麻的突兀起来的根须的缝隙间,秋菊冷不丁看见一样如同纸样皱皱巴巴的东西,她再次揉揉眼睛,往后捋一下秀发来看,上面有几个大绵羊,看清了,是一张赶羊票!顿时,秋蝉的心就抽紧了!

  她是屏住呼吸上前的,她不转眼珠地盯住这张赶羊票,生怕它跑了似的。当她俯下身的一瞬,看清了:那不是一张赶羊票,而是半张赶羊票。她心里怦怦跳,迅速敏捷地把赶羊票抓在了粉嫩的小手上,反过来掉过去看,这不正是自己给柳祥的赶羊票吗?想到这,她摸摸自己的丰乳处,一下子碰到了自己的乳头。内衣兜里那半张崭新的赶羊票挑逗般地扎了她那里一下,她也没经意这些,伸手就掏了出来。自言自语地娇嗔道:“柳祥,柳祥,你不是个东西,不珍惜我,竟然把我的礼物扔了。”一边抱怨,一边把两个半张赶羊票往一起对,她十个指头撵着票子,对着蓝蓝的天,终于把那些个大绵羊对到一起,一丝一缕的羊毛都对得不差。

  “哼!哼!哼!还愿的柳祥!长大疔的柳祥!”惹得秋菊一顿骂。骂完了,她的心咯噔一下,想起一个事来!

  那天砸明火是不是他干的?要不,这赶羊票怎么能跑到这里来?

  不行,我这就去找他,问问他到底咋回事?一定弄个水落石出……秋菊是个敢作敢为的姑娘,做事麻利,从不拖泥带水。于是,飞也似地往野鸽村而来。

  因为天气干旱,早春没有下透雨,种不上地,把扛活的柳祥也闲了起来。柳祥坐在屋檐下正拿着手雷仔细端详,左右看着,心里说,这个东西是怎么制的呢?要不,自己也弄点硝土、硫磺、木炭炒点炮药制造一个看看?他为这个手雷几乎想得脑袋疼。就这时,突然,小偏儿慌慌张张气喘吁吁地“咣当”一踢柳祥的大门,跨入院中,大喊:“大哥,不好了,宝金正在后面杏树那祸害一个姑娘!你听……”

  秋菊惊慌失措中要扯破喉咙喊,嘴已经被男人捂住,两个大胳膊拦腰抱住秋菊,秋菊一顿挣,手脚来回搡,嘴也呼出一口憋着的气,嗷嗷地大叫。

  小偏乍一看到,羞涩地回了下头,忙叫道:“宝金!你干什么!”

  吓得宝金一激灵,嘴上讪讪地嬉笑着:“哎呀,是兄弟啊,快过来,一起尝尝鲜!”

  小偏儿一声“去你妈的,不要脸!”他往柳祥家跑去,他们都一齐长大,但他们都怕柳祥。

  柳祥听说,一个高蹿到屋后,大喝一声:“宝金,你个畜生!”上去飞起一脚,把个宝金踢出去一丈多远。

  秋菊还在那里乱挣,脸色由惊恐到红晕,羞愧无比地低下了头。

  柳祥侧脸一看姑娘,好面熟,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回过身,就给宝金一个大嘴巴子,骂道:“牲口,还不快滚!”

  宝金爬起来,忿忿地说:“大哥,你咋胳臂肘往外拐啊,她是二大王的丫头……”

  柳祥张口结舌:“什么?什么?她是二大王的丫头?”

  “是啊,我们不如……”宝金没有说完,柳祥发怒了,上去又是一拳,“还不快滚!”

  宝金看大哥怒不可遏扫着兴走了。

  秋菊羞得无地从容,恨不能有个老鼠洞都要钻进去。柳祥低着头问:“姑娘,你这是去哪?快回家吧。”

  秋菊嗫嚅着,“我……我去三瓣地姑姑家,路过这里。”面对柳祥,却没有说出要找柳祥的事。

  秋菊扭身走了。留下一连串的问号。柳祥眼望着秋菊呆立在山道旁,目送着秋菊走远才醒过神来。难道李秋菊是来找我的?他又在胡思乱想,自嘲地笑笑,摇摇头,找我干嘛?柳祥便气冲冲地出了胡同。

  起风了,弱小的嫩芽经不起风的肆虐,杨树狗子毛茸茸的吹了满地。松涛阵阵,像是哭泣又像是倾诉,秋菊的心如同刀割一般,翻江倒海无比难受。她走到密林深处,老树的干枝在摇曳,乌鸦在鸹叫,橡树的残叶哗哗啦啦,搅得人心恍惚。秋菊毫无力气地往后捋捋秀发,两只手搭在后面半天不动,她想让手把头发攥紧攥住,不让她到处飘逸。她的脑际忽然一个念头一闪,又泯灭了。这披散的头发是这般多余,她总是挡住视线,让我分辨不清那个臭男人的好坏,我不如把头发都剪了,去清月庵削发为僧……一想到这,秋菊的泪又一次溢出,下意识地一屁股坐在草坡上,回头往柳祥家的方向瞅。柳祥早已踪迹绝无,只能看到柳祥家的破草屋的屋顶,和破烂似的土墙上用来遮雨的参差不齐的石板,还有石板缝里长出的莠子草。

  之后的日子,秋菊天天披头散发,闷在屋里,卧床不起。

  柳祥那日直接去找宝金算账。宝金还想辩解,哪知柳祥怒从胆中升,连踢带踹把宝金一顿打。口口声声骂宝金:“畜生!不是人!”

  宝金怨恨柳祥向着外人,撅着大嘴,低着头,任由柳祥数落。

  当夜,柳祥没有睡好觉,辗转反侧地寻思秋菊姑娘,她就是二大王的闺女啊?我怎么不问明白就去砸人家的明火呢?原来都是那个宝金鼓捣的。他点着煤油灯,用手挡着,因为这个破屋子到处透风,有点风就容易把灯刮灭。慢慢地下了地,去那个破棉袄的内衣兜里找秋菊给的纪念品——半张赶羊票,摸索了半天,却怎么也没找到,这张赶羊票,竟然不翼而飞!

            第六章  袭小站柳祥落难

  端午节这天晚上,柳祥压抑着仇恨,召集小偏儿、宝金等爱舞刀弄枪的众兄弟。柳祥站在地当中,激奋地说:“我们这帮兄弟,都是被小日本害得走投无路的,房子被烧,家人被害,我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商量,我想了好几天了,要想成大事,我们的手里就必须有枪,我呢,这里有棵手雷,估计今晚小平房车站外六号桥炮楼里的伪军一定喝酒狂欢,我们不如趁今夜,用我的手雷炸了小平房车站,有愿意去的,就跟我走。”

  “好!好!”大家异口同声。

  这么一聚集就十几个人。

  柳祥就带领大家单走牦牛河,逆着半米深的牦牛河水趟过去,在沙滩上往上游小站的方向急行,脚下的沙砾发出沙沙声。五月的天气在北方还是暮春,人们刚刚趟过河水,抡了抡脚,脚脖子都觉得冰冰凉。

  柳祥呼喊大家走得急,脚下生风,一会工夫,就来了热乎劲。离探照灯的光束远远地了,走过这段漫长的沙滩,钻入一片棉槐林,人们扒拉着一人高的棉槐,往筑起的高堤上爬。大家上了铁路边上的小路,继续往前走两华里,前面隐隐约约有电棒(手电)的光。大家大气不敢出,赶忙抓住路边高台上的棉槐,倒挂一般,躲在棉槐丛中。当他们看到光束晃了几晃后,一辆日本小火车哐哐……地,“呜——”一声长鸣开走后,才舒了口气。小火车是往前方方向去的,不是朝这边来的。

  柳祥说:“那个拿电棒的,是调度火车的。没事了,我们上!”说完,大家就蹭蹭地上了小道。

  同在五月端午这天晚上,小平房车站往西也有一帮人正对这节火车进行劫持,为首的是游击队队长金正兴。他们得到消息,鬼子这节火车里,有日本人运往前线的药品。他们就在月色刚刚隐没时,用起子、锤子把道钉弄下,又把道轨用撬棍弯成弧形。金正兴又安排士兵带着手枪,去小站监视鬼子。

  小站外,六号桥的炮楼上,伪军们正和李昌顺划拳行令,一时间,把一些伪军喝得晕晕乎乎。今天是五月节,谁不喝个痛快!

  小站的灯光近了,大家钻入护栏内,柳祥翘首张望,里面浑黄的灯光照着白墙上一幅横批大字:武运长久。

  柳祥不认识字,就当是几只飞鸟。边上挂着一把刺刀。下方有个太阳旗,太阳旗下坐着一个日本鬼子。另一个日本人穿着黄军装,对坐着。不知在叨咕什么鬼话。柳祥一咬牙,刚要喊上!突然,一个伪军趿拉着鞋“嚓嚓”地走到小站门外,停了一下,又进去了。接着就看见他进了里间屋。柳祥一摆手,大家都敏捷地“嗖嗖嗖”如同猿猴般跳到墙边,离得近了看清了里面就这么两个鬼子,抬起手雷,正准备砸玻璃往里扔。马棚里的马稀溜溜一叫,瘆人刺耳,大家的毛发都站起来了,心嘣嘣跳。柳祥小声对小偏儿说:“你会骑马,一会我炸死他们,你牵马走。”

  柳祥这时才举起手雷,“啪嚓——”把玻璃砸碎,把手雷的拉线拉开,照准日本人扔了过去。谁知,一个鬼子听到玻璃响,一股激劲跳出座位,跑到墙边就拔出驳壳枪,朝着窗外柳祥他们站立的地方就是一枪。

  枪声响了。那个鬼子却倒在血泊中。另一个鬼子早被柳祥的手雷炸死。柳祥当时就纳闷了,他怎么朝外开了一枪,就死了呢?柳祥哪顾得这些,喊了声,“冲——”

  李昌顺虽是日本人的翻译,但在伪军这里他说了算。他们正在喝酒,听到枪声,李昌顺特意磨蹭了一会,才假装醉醺醺地问:“听到什么声音了?”

  李昌顺就带人往那里赶,还是迟了一步,柳祥带领人马,已经钻山越岭回了家。西面隧道旁的一声巨响,金正兴队长已经派人往山里运药箱子。李昌顺给金正兴充足的时间,他万没想到有人袭击小站,这样,更帮了金正兴的大忙。李昌顺为了拖延时间,磨磨蹭蹭地来到那个膏药旗下抓起电话,用日本话唔哩哇啦地报告说,“八路军袭击了小站。”

  日本人如疯了一般,野兽似地狂吼。“踏、踏、踏……”五六个人跳上破边三轮摩托,“腾、腾、腾……”“呜、呜、呜……”飞奔在乡路上。

  金正兴他们早就扛着药箱子运往山里。敌中有我,八路军早就在敌人内部安插了自己的人,那就是李昌顺。

  那么,秋菊三番两次地找八路,作为哥哥的李昌顺怎么就不告诉她呢?李昌顺怕妹妹冒冒失失,把真相暴露。因为李昌顺是八路军,所以是为了劳苦大众着想的,他精读马列、和毛主席的书,预想到将来一定有打土豪分田地的一天,就力争老爹爹把土地、牲口都分给穷人,解散家丁。

  鬼子跑进小站的屋里,看着两具尸体,拖过一个伪军吼:“你的,都统统拖出去的。”

  李昌顺示意手下伪军拖日本人的尸体。小日本气得骂着:“八格牙路!八格牙路!”指着李昌顺吼:“你的,跟我们去县城的!”

  李泮昌“哈依”了两下,只得随他们走。他对一个伪军小声说:“我跟皇军去县城,你回去和你嫂子说一声就行了。”

  当夜,鬼子就带着李昌顺回了牛河县县城所在地叶柏寿火车站。站内高级长官藤木派三个日本人再次回到小平房车站,由两人把守车站、一人去带领伪军把守六号桥。

  说起藤木,就想起一段渊源来。在民国八年,藤木看中的风韵犹存的弱女子就是李昌顺的妈妈,是二大王丢了的大姨太。就是那个让李昌顺意乱情迷的日本女孩美子(中国名字李美)又是谁的女儿呢?是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造成了他们二人的兄妹恋……

  那夜。柳祥四仰八叉倒躺在炕上。秋风斜吹着,顺着在房梁上吊起的呱嗒嘴子的窗口里沙沙地越入,聆听着柳祥断断续续的如雷般的鼾声。一切都睡了,包括林子中的鸟,檐下夜游的蝙蝠,和见到些许星光的飞蛾。唯一没睡的,是被秋风掩隐在草丛,墙角,乱石深处的蛐蛐的低唱,和几声旷远的猫头鹰的悲鸣。

  凌晨,天格外地冷清,整个沟趟子里一片白茫茫。秋霜不放过每一片落叶,连那些来不及收拾的低矮的秧苗上都被清霜打得萎蔫。

  “哐哐——哐哐——”日本狗用枪把子砸柳祥的破大门,没用吹灰之力就砸开了!而后,又砸开柳祥的屋门。柳祥在发烧,迷迷瞪瞪地就被日本鬼子上了绳索,抓走了。

  过了南汤土沟,进入山间土路,鬼子兵和几个伪军都骑上破边三轮和洋车子(自行车),就把柳祥用绳子绑在摩托后面拖着,把柳祥脱得死去活来,一直拖过牛河,拖到叶柏寿车站。柳祥遍体鳞伤,手、脸都被柴草划出了血。裤子里也免不了一些臭臭的热乎乎粘粘的东西……

                     第七章  樱花开遍

  一大早,秋菊扎好发髻,披了黑缎子大氅,随爹娘去清月庵上香。

  秋菊姑娘跳下驴车,过来扶住妈妈,搀着妈妈,妈妈是个小脚,就像过去纳鞋底的锥子一样,立在车尾。这时,顺着秋蝉眼前百米处的斜上方,有个人跑过。当她看到那个人的身影时,已经绕过了又一道山梁……

  秋菊打远一声惊呼,脱口而出:“柳祥——柳祥——”

  从清月庵大山涧,往里约两华里有个娘娘庙。娘娘庙附近山岭的洞穴里住着一股游击队,这股游击队由金正兴带领着。一天,他接到前方阵地的电报,让他火速回朝阳凌水野战部队,协助处理他弟弟金正友的案子。

  大凌河畔,一场凌水之战打响了。我军以小米加步枪共一个排战士,和几百个鬼子兵一场鏖战。八路军在河边,火速占领了居高点,以一对十地迂回作战,袭击着鬼子兵。金正友作为一名战士,勇猛杀敌,冲在最前头,结果腿上挂了彩。在凌山高地上,努鲁儿虎山脉的尽头,最后撤退的就剩下了几个人。大多数战士都和鬼子火拼,战死沙场。有的和鬼子同归于尽,其状惨不忍睹。八路军第十九区小队队员和一些民兵火速增援,把鬼子消灭在凌河之上。期间,缴获鬼子不少枪支,俘虏鬼子四人,随鬼子兵的女医生一名。把这五个俘虏押送到队部边上临时的小黑屋子里,放几个战士轮流把守着。后来轮到金正友看管,没想到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鬼子正是在山里老家烧了自己家房子,奸杀了妈妈和妹妹的人。他义愤填膺,当时就把其它战士支走,用刺刀一刀把那个日本兵挑死,并把那个日本女人从柱子上解下来,绑着身子牵到另一座空屋,先是打她的嘴巴,然后用刀挑她的衣服。这个日本女人竟说出了中国话,让金正友大为惊骇!

  她句句伶牙俐齿,破口大喊:“你们八路军天天说不虐待俘虏,难道是假的吗?”

  直呛得金正友手中的刀不知往何处,呆愣愣地单手往地下顺着,半天缓不过劲来。

  不一会,来了几个战士,把提刀傻站着的金正友抓走了。

  金正兴因为走得急,到部队时满头大汗。他迫切想知道自己的弟弟所犯的罪。团政委告诉了事情的经过。

  他一挥手,几个战士把金正友押了过来。此时的哥哥不是久别后的拥抱和热泪盈眶,而是“霍——”地上前,抡起巴掌,给了弟弟一个耳光!直烀得金正友眼冒金星,垂下头颅。他承认,那个和在山里一样烧杀掠抢的鬼子兵是他一怒之下捅死的,当时恨透了他们。说着,他扬起高傲的头,怒视着团政委和哥哥,反问:“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仇恨吗?”

  两人默不作声,团政委甚至都背过脸去。几名战士一齐哭诉着:“不要惩罚金排长,我们都有深仇大恨啊!杀了小鬼子才痛快呢!”

  “不要说了!我们是军人,有铁的纪律!”

  金正兴再继续追问羞辱日本女人的事,金正友就是一口否认。

  团政委插嘴说:“你否认不行啊,那个伶牙俐齿的日本女人控诉你,指正你的罪状!你是不是扒了她的上衣,把她的衣服割得一条一缕?”

  金正友默不作声。

  金正兴在众人面前羞得无地从容,抻过弟弟又是一记耳光!金正兴是恨铁不成钢啊!这两记耳光都扇了捆绑着的金正友一个趔趄,真正扇着的是自己那颗抽紧的心啊!从小父母就没动手打过他们。父母被害死后,哥哥金正兴要离开弟弟去参军,弟弟却崇拜哥哥说:“我也参军。”金正兴搂着弟弟说:“参军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有死亡,你不怕吗?”

  弟弟感受着哥哥在他的后背轻轻地拍抚,泪水发自内心,话语发自肺腑:“哥哥,你就不怕吗?”

  “哥哥不怕,为了我们死去的人,为了报仇,哥哥什么都不怕……”

  “我也不怕。”此时,金正友依偎在哥哥的怀里,好温暖,好温馨,像个小孩子依偎在父母的怀里。”

  金正兴打完弟弟,用傻呆呆地双眼瞪着那只大手,忽地抬起来攥住自己的头发,撕扯着蹲了下去。他好恨啊!弟弟,你咋这么不懂事啊!他的心像刀割一样,在滴滴答答地流血……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静得都能听见嗡嗡嘤嘤蚊蝇的叫声。在神圣庄严的军纪面前,团政委拉起金正兴说:“不管他承认不承认,我们已经汇报上级组织,对金正友做军法处理,执行枪决。”

  这个话一出口,真像一声凄厉的枪响,那声音火爆爆地冲上脊梁,钻出室外!屋内战士“嗷嗷”一嗓子,像炸雷,一齐抢前一步,又一次来到团政委跟前求情道:“金正友刺死鬼子后,抓走那个日本女人我们就到了现场,不可能像那个女人说的那样……”

  其中一个小战士说,“在我们朝阳野战医院里,有个会说中国话的日本小护士,我们不如让她和那个女人谈谈话,调查虚实,作为一个活教材,也许我们能把这个女人教育过来,把她安置到我们野战医院里。枪决金排长也不急于一时啊!”

  一席话,说得团政委和金正兴茅塞顿开。团政委吩咐手下战士把金正友押回小黑屋,等候发落。

  “嗒……嗒……嗒……”电台的声音急促地响。一会,话务员抓着一张纸,向团政委报告:“山里来电,让金正兴队长火速回去,鬼子有大批军火要运往关内,需要队长回山安排劫持。”

  金正兴背着脸,流着热泪,不去看弟弟,面对团政委。团政委伸手整整金正兴一身民兵似的军装,叹了口气:“老金啊,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也没法呀!”

  金正兴握着团政委的手:“是啊,等我回去干完这趟买卖,一定回来处置金正友的事。”

  团政委拉着金正兴的手久久不肯放,语重心长地说:“老金,多保重。”

  金正兴哽咽了,再不多说,挣脱了团政委的手,火速回了山里。

  这个时候,满山的庄稼都已经泛黄,偶有秋叶飘落那么一片两片。像金正兴那颗悬着的心,在为着弟弟游荡。李昌顺在端午节之夜袭击小站后,就去了县城的大站,他更打听到了一个大的秘密,就是敌人要往关内运军火。他马上派人潜往深山,告之此事。

  朝阳野战部队这一方,团政委就指派那个小战士昼夜兼程地去医院寻找日本小护士。

  这个小护士是谁呀?是日本女孩樱子。

  那年夏天,有一批队伍在马贵的家乡打垮了小日本,载歌载舞庆胜利时,十六岁的樱子也登上主席台为大家演唱,被文工团的女战士看中,领她去见指导员。马贵百般阻挠,但樱子坚决要进部队文艺队。从此樱子闲暇时给战士们演出,唱歌跳舞,忙时去帮伤员包扎,大家一直称她为真正的“鬼子兵”。

  她的出生大家无不震惊,连里上上下下谁都知道。后来,就随军来到义县、朝阳。这里是山区,只有国民党的军队才敢和鬼子正面周旋,游击队都隐蔽在山里。樱子主动要求去了朝阳野战医院,当上了一名护士。当时这个医院就是朝阳二四三医院和建平一八三医院的前身。这样的医院,当时是游走式的。樱子之所以来朝阳,是惦念着柳祥,她知道,柳祥是朝阳的,如果有机会可以慢慢地接触朝阳的风土人情,慢慢地了解朝阳山区的概况,慢慢地打听柳祥的消息。她眼看就十七岁了,情窦初开,慢慢地爱上了柳祥。实际,自打樱子十二岁那年,被柳祥救了一命,她就把终身托付给了柳祥。

  樱子想到柳祥,就一下子想起了死去的堂哥,和自己要向大树创去的一幕。她一个孩子怎么能遭受这样的打击呢?在日本军营中,那些嗷嗷待哺的幼小的慰安妇们,像一只只刚刚出蛋壳的弱茸茸的小鹅,怎么能摆脱日军的蹂躏和羞辱……不是柳祥,自己那天就撞死在大树旁,樱子想着想着不免流下泪来。一个胳膊受伤的战士逗趣说:“小姑娘,没啥事,咋发呆,落泪啊?是不是想家了?”

  樱子抹了把泪,点点头:“嗯,嗯。小哥,我去给你打水。”她猫下窈窕的身段,拎起水壶走了。

  小战士望着她,眼中早噙满热泪。中国的每一个人,都有一段辛酸史。如今日寇侵我中华,践踏我大好河山,谁没有一本血泪帐……

  那日,在凌河南岸阵地上,鬼子用精良的武器,以数百人的兵力扫射着极少数的游击队战士。谁知游击队战士神出鬼没,只剩几个人时,附近的民兵各持棍棒洋炮把鬼子包围住,一顿肉搏。把鬼子打得丢盔卸甲,有的逃之夭夭。旗倒兵散,日寇将领被打死后,军心大乱。我方战士也伤亡惨重。鲜血染红了沙滩,咕咕地流入了大凌河。小战士受了伤,民兵们用担架抬着昏迷的他,送往流动着的陆军野战医院。自此,认识了小姑娘樱子。

  当要用军法处置金正友时,小战士就说起了医院里的樱子。

  一直到金正兴完成任务,砸了日本人的军车,抢走了枪支,就到了九月初九这天。金正兴为了弟弟金正友的案子,把深山里的游击队安置妥了,急匆匆地踏上小道,赶往前沿部队。

  金正兴越过娘娘庙蹿过林丛走上山梁,忽听背后有动静,就回头观望,分明是个女孩子的声音,怎么就没人呢?

  李秋菊因为思念柳祥的心太重,看见山梁上金正兴的灰色衣服和侧脸的轮廓特别像柳祥,还有那个个头就是柳祥了,所以惊呼一声,不顾父母的阻拦追了上去。

  这时她正追在山坳的低洼处,金正兴回头看当然看不着她。金正兴很忙,既然看不到人,想是自己因弟弟的事太烦心了,还是快走吧。金正兴就没有理会后面的追者。他越从前面跑,背影越像柳祥。直把李秋菊追得一身虚汗。

  实际,这几天,秋蝉的胃口就不好,身体虚脱,不要说追,就满身是汗了。她也得上传染病了。

                         第八章  执行枪决

  这一天,天空隐晦着。深秋的风没有一丝暖意,肆虐地旋舞着待要退去还没飘零的红树叶。凌河的水,白练般荡起涟漪,看上去,都那么苍白,甚至于死气沉沉。山风下,松涛阵阵,像是鬼哭狼嚎,它们抖动着全身的黑绿,把一切往昔发黄的日子都摇下来。在一棵挂满手掌大的鱼鳞般黑皮子粗壮的大槐树下,捆绑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金正兴的弟弟金正友。

  事实证明,金正友因为刺死俘虏,欲意对日本女人图谋不轨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草坡上,落叶间,肃立着很多战士。金正兴不忍去看,背着脸,留下伤心的泪。

  团政委曾对金正兴说:“金正友刺死鬼子,已铸大错,后面那一条罪状就更触目惊心!

  除了秋风,一切都是那么庄严。

  “住手!住手!不要枪毙我的丈夫!不要!”正在这个关键时刻,从军营低矮的草屋里疯狂地跑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那美丽的容颜几乎都镇住了秋风,似乎拨云见日,一个箭步扑到金正友的胸前,挡住了正在对着他那乌黑的枪口……

  这人其实不是李秋菊。李秋菊被战士们接过去后,就放到了女大夫美子的屋中。那天,樱子也来了。

  樱子听从团政委的话,去那个关押李美的屋里劝李美。

  樱子刚刚踏入筒子式的黑屋,正面盯着李美,一下子就惊呆了!傻了!“哇……”的一声哭了。那哭声痛彻肺腑,传遍整个大筒子屋。樱子悲喜交加,在这个时候见到梦寐已久的妈妈。李美也一样。

  樱子大哭大叫:“妈妈——妈妈——妈妈……”歇斯底里般疯了一样……

  李美看着长高的樱子哭得泣不成声:“孩子,孩子,你咋在这里?”

  樱子哭诉道:“妈妈,妈妈,我来中国很多年了。”说着再度大放悲声。樱子就把从学校不曾回家就被抓到闷罐车里,到慰安所里倍受日军的凌辱,后来碰到堂哥之事,从头至尾哭诉了一遍,把美子的脸气得铁青。这个时候,早有战士给李美松了绑,她哭得像个泪人,跪在地上双手一个劲地擂着地。“战争!战争啊!”

  是她对战争的憎恨!是那种痛彻肺腑的亲情感动着她,震撼着她那颗仇恨的心!所以,她才不顾一切地、就在八路军把枪口对准自己同志的头颅要开枪的时候,她才想到了如此下策,她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营救一个铮铮傲骨的战士!这里当然有对樱子的情!将心比心,哪一个人不是受害者呢?

  这个近四十岁的日本女人披头散发,携裹着秋风,扑到金正友的面前,并护住了他,嚷道:“不许开枪!他是我丈夫!他没有凌辱我!我是自愿的!”

  她说出这样的话,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决心啊!是所有在场的人想不到的。一个日本女人为了保护一个将要枪决的八路军战士,她所作出的牺牲是多么催人泪下!

  这不是儿戏,她要誓死保护他,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在场的战士都准备脱帽哀吊,看见眼前疯一样跑过的女人和听到那段话都震惊了,包括金正兴和团政委都流下眼泪!

  面对这种场景,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感化。团政委一摆手,命令一个战士去拉开她。李美死活不离开:“要枪毙他,除非先打死我!”又一次挡住金正友的胸膛。

  好几次,都没有实施枪决。无奈,团政委命令士兵给金正友松绑。

  金正兴上前感激地对李美说:“李美同志,让你受委屈了。”

  李美抹抹脸,眼角红红的,湿润着。接着,轻轻叹口气,往后捋捋秀发,扬起脸道:“唉,都是这场战争害的,让多少人背井离乡,妻离子散。”说罢,看看松了绑的金正友,脸颊绯红,转过身去。

  金正友抖抖发麻的臂膀,在后面对美子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李美,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你还是救了我……”

  团政委哈哈大笑:“都不要说了,不要诉苦了,如果将来有可能的话,我愿意给你们做个大媒,让金正友在我们野战军营里完婚,然后把李美同志安排在医院里,不是喜上加喜?”

  樱子早“噔噔噔”地跑了过来,高兴地对团政委说:“我也愿意!我从小就没有爸爸!

  李美的脸羞得像块大红布,嗫嚅着:“樱子,你胡说啥?”

  众位战士都跟着大笑起来。

  樱子没听妈妈的,她毕竟是个天真的小丫头,撒娇地扑到金正友的怀里,“叔叔,叔叔,你愿意做我的爸爸吗?”

  金正友爱抚地轻揉着樱子的秀发,一字一顿地说:“好孩子,叔叔愿意,愿意……”

  李美的脸像朦胧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一抹太阳烤红的云彩,在大家的面前飘飘而去。李美没有回头,直接回了女军营。她惦念着李秋菊。再说,李秋菊虽然昏迷不醒,一直在发高烧。在这八路军的军营里不期而遇,有了秋菊的下落,就不难见不到朝思暮想的李昌顺。因此,她失口说金正友是自己的丈夫,纯粹是为了救他,根本就没有多想,也不会答应这个事。樱子是自己的孩子,她愿意怎么认就怎么认吧,李美想得开。

  秋菊持续发烧,发病很怪,这一日里也没有拉肚子。

  金正兴就对李美和樱子介绍山里的情况,到处都蔓延着这种瘟疫。李美听后,恍然大悟,她知道这种病就是“鼠疫伤寒”。或者叫“斑疹伤寒”。李美就从金正兴他们劫持鬼子的药物中提取“氯霉素、盘尼西宁”(主要药品)等,给李秋菊注射,果然奏效,两日后李秋菊就从朦胧中叫着“柳祥……柳祥……”

  当秋菊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美子,大呼一声:“姐姐——李美姐姐——”的时候,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扑到美子的怀里大哭起来。她们之间,当然有着深厚的感情,久别重逢,说不出话语,却泪如雨下……

  在秋菊沉睡的两天里,樱子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妈妈,回到朝阳野战医院。临别时,樱子倚在妈妈的怀里,央求着妈妈说:“跟我一齐去医院吧,妈妈。”

  李美的心此时已不在医院,她有她的想法,她有她的抱负,她想靠一个医院是无法拯救世界的,就和团政委提出请求,要求去电台工作,以自己和樱子的自身经历去宣传抗日、救国救民的道理,去声讨战争给人们带来的灾难!团政委答应了她。

  金正兴在一边说:“把我们努鲁儿虎山脉三百里沟趟子的瘟疫处理一下,再去。”

  “好,好。”李美答应着。

  秋菊哭罢多时,突然问美子:“这是哪?柳祥呢?”她想起三天前去清月庵上香在山野见到柳祥的情景。

  李美给秋菊揩着泪,“妹妹,你昏迷中一直喊着柳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你是那个金队长背到八路军军营的。”

  “啊?这是八路军军营?你怎么在这?”

  “唉,一言难尽啊!你哥哥他好吗?”

  秋菊这时才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她喊的人不是柳祥,有种失落感。但找到了八路军也很高兴,听到美子问起哥哥便叹口气,不愿意回答。

  “秋菊,你哥哥怎么样了?你说话呀?”李美像是急了,迫切想知道李昌顺现在如何。

  “我哥哥他不是人,投靠了日本鬼子!”话一出口,她有点儿后悔,收回来倒是难了,管她呢。心想,姐姐就是日本人,我这么说,她不怪我吗?

  李美十分惊讶,“你哥哥咋干那事呀,不会当汉奸走狗的!”

  “怎么不会,难道我在胡说吗?”

  “你当然不会胡说,也许他有苦衷。”

  “不要说了。姐姐,快说说你以后咋办吧。”

  “我?”

  “嗯。”

  “金队长说了,让我去努鲁儿虎一带去治疗瘟疫,很快就动身。”

  次日,天依然凉飕飕的,深秋的白霜把漫山的红叶都染白了,在刺眼的阳光下炫舞。李美、李秋菊连同金正兴队长一行人带着药物,一路上,柴草深深,荆棘羁绊,跋山涉水地去三百里地的沟趟子——这里,九寨十八沟,他们得从上游的一头开始,逐步地治病救人。

  柳祥在牛河县城叶柏寿站内关押着。经过多次的严刑逼供,要他交出一齐袭击小站的人,他誓死不说。鬼子看着臭气熏天的柳祥,怕这种瘟疫在此继续蔓延,就采取治疗措施,暂保柳祥的性命。听到鬼子在给柳祥上酷刑,李昌顺是揪心地难受。鬼子用辣椒面子往柳祥的眼睛里揉,让柳祥成了废人。

  柳祥再怎么咬紧牙关,也顶不住辣椒的熏炝和侵害,他捂住双眼,在地上打着滚。鬼子使出所有的解数,达不到目的,就准备枪决柳祥。

  李昌顺跟鬼子请求说:“把柳祥拉到牦牛河大河套里,我亲自执行枪决。离这里近,他的瘟疫怕是再传。”

  “啪——”一声脆响,枪声震荡天宇,惊飞矮林中无名的小鸟,连老乌鸦都飞起来又落在枯枝上,嘎嘎嘎——地叫,像哭,像嚎啕……

  牦牛河的水带着多少幽怨,在冷却了的毫无激情的阳光下咕咕地流……

  “狗汉奸!要爷的命就快点……”

  待李昌顺押柳祥过了一片苇丛,进入沙棘林背后,李昌顺便麻利地解开柳祥绑着的绳索,他挺立在那里,动了动脑袋,用手抱了抱脑袋,竟然没有死!他向前走着……走着……两腿像灌了铅,实在走不动了,还是用两只手支撑在中国的土地上!

  小偏儿他们正走在牦牛河大河套的洪荒之上,刚刚淌过冰凉凉的河水,上下牙都“吱吱——”地拉锯,像搓着什么东西,身体打着冷战。

  听了半天,也就是狂风,再没有枪声,小偏儿叫声不好!不是八路和鬼子交火,是鬼子对大哥下手了!对众人喊:“大家快!朝放枪的地方跑!”

  钻过低矮的苇丛,绕过一片沙棘灌木丛,才发现柳祥双臂在沙滩窝子里支撑着蠕动,他的满头满脸尽是黄沙!小偏儿眼里冒火,急了:“大哥——大哥——”蹿上去,抱在怀里!一个劲地呼叫……

  柳祥强挺着身,大家一眼就看到柳祥两眼奇红,流着泪。都问大哥,“眼睛怎么了?”

  柳祥叹了口气,“都是那帮鬼子害的啊!这帮畜生,他们给我眼睛里揉了辣椒面子,可能瞎了!”

  “啊?瞎了?”

  众兄弟一拥而上。“快!抬着大哥,去牦牛河里洗,快!快!”

  众兄弟七手八脚地架起柳祥,飞一般往牦牛河河面上跑。风沙挡不住激情,初冬的寒冷当然也无法封住冰河。滔滔的牦牛河水流淌着多少故事,在红山文化的摇篮里静卧。红山女神,在这里演绎了几千年。

  他们把柳祥的脸和头部,仰俯着放到冷水里一下下撩着洗,柳祥奇痒难捱,几乎昏死过去。他咬紧牙关,黑白夹杂的花发垂落在吹皱的水波中。

  小偏把柳祥暂时送到家,黝黑的小黑屋也招不下三十号人。对柳祥说:“我们被鬼子盯上了,不能在家呆了,只有占山为王。各人先回各人的家,拾掇拾掇,把家里有的粮食都聚到一起,携儿带女上山吧。”

             第九章  除汉奸揭竿而起

  李秋菊和李美她们的卫生队来到野鸽村后,李秋菊春情洋溢,是如冬日里的焰火,啪啪地越烧越旺。她心猿意马,被姐姐李美一眼就看穿了。李美姐姐对一个村人说:“我妹妹总想见到那个人,不如明天一早,你早早的过来喊她,带着她上野鸽山见见那个人吧。”

  那个村人正是房东,也乐于助人。

  秋菊听到姐姐和那人在说自己,矜持中带着羞臊,不好意思地凑到近前。李美一拽妹妹:“说你呢,你听着,你们中国有句话说,一心不得二用。你在这里天天魂不守舍,还不如快去看看你的情郎哥。”

  “姐姐,你……”

  房东愚钝,才明白其中原委,在秋菊面前夸赞柳祥的好处。第二天一大早,秋菊正躺不住来回地翻身呢,就有人敲门。是房东大叔。大叔扯着公鸭嗓子喊李秋菊姑娘,让她快起来,洗把脸上山。冬日天短,早饭就不要吃了。

  刚刚走到野鸽村的入口处,发现前面迷雾中隐隐约约有个男人的背影,秋菊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哥哥吗?她紧跑几步,扯着嗓子喊:“哥哥——哥哥——”

  秋菊大叫着,撒着欢地往前跑。房东大叔喊:“姑娘,慢点,慢点。”

  秋菊只顾跑,没注意脚下,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个跟头,栽在路边的柴草旁。

  李昌顺的耳畔忽然响起妹妹的声音,忙回头看,却看到妹妹摔倒了。李昌顺急急地旋回身,带着风声,和房东大叔一齐扶起妹妹,怨道:“都多大的人了?还摔跟头?”

  秋菊虽憎恨哥哥,但好久没有遇到亲人了,“哇——”的一声哭了。

  咳,秋菊哭啥呀?满腹的委屈像谁倾诉呢?她对柳祥的一片痴情真的是一厢情愿?那半张赶羊票如今还在绣房里,那年砸明火的事还要跟柳祥提吗?今天找到柳祥该怎么向他表白,向他袒露心迹?

  李昌顺给她擦擦:“别哭了,让风把脸煽(方言:吹出口子)了。”

  秋菊方才抽泣着,住了声。

  李昌顺接着说:“既然我们走到这里了,就上山吧,我要对柳祥揭发一个人,是这个人害了柳祥,让他赶紧铲除内奸。”

  秋菊疑惑地望着哥哥:“哥哥,柳祥关在牛河,是你救出来的?”

  “嗯。那个脸上有印记的人,就是出卖柳祥的人。听伪军说,那天半夜,来了个脸上带着印记的人,找藤木告的密。后来,天还没亮,就来野鸽村抓走了柳祥。”

  秋菊听哥哥说脸上有印记,一下子就想起那个淫棍、牲口高宝金。愤愤地说:“那个人叫高宝金,满脸的大黑疤瘌,一定是他!”

  秋菊见到哥哥,自然想起了李美。走在哥哥的后面说:“哥哥……”她是想告诉哥哥李美的事。

  昌顺回头,秋菊的话说了半截,又收回去了,拐了个弯:“你是八路军?”

  李昌顺笑了:“妹妹不是天天找八路军吗?”

  李秋菊多了个心眼,若是让哥哥见到李美,自己的嫂子怎么办?连日来,她和李美在一起的时候,秋菊就总在想这个难以理清的问题。李美十多岁的孩子是不是哥哥的呢?还是把这个事放一放吧,一切顺其自然。

  几个人正往山上攀行呢,突然听到后面急匆匆跑过一人,此人用破毡帽遮住半个脸,低着头,像是逃窜。秋菊打远就认出了这个人,忙喊:“哥哥,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李昌顺也看到他脸上掩盖的大疤瘌,就快步往后跑,不多时,两人碰到一起,李昌顺上去就薅住了高宝金。

  宝金认识秋菊,根本不认识李昌顺。

  秋菊骂道:“你这淫贼,不要跑!”

  李昌顺抓着宝金说:“柳祥被抓一定是他告的密。”

  秋菊说,“没错,看那一脸的疤瘌。”

  李昌顺和宝金厮打在一处,李昌顺用力过猛或者说宝金的棉衣破,把宝金的棉袄袖子扯撕,宝金趁机撒腿就跑。

  李秋菊急了:“哥哥,快开枪打死他,打死他……”

  李昌顺抽出手枪,对准宝金。宝金钻草丛越林地,转过一片草坡,跑到村庄外。眼瞅就要进村了,李昌顺的手放下了,他没有开枪。

  李昌顺想这次上山的目的不单单是听爹爹的找到秋菊,主要是争取柳祥,让柳祥和八路军一起干。如果打死宝金,等于打死柳祥的人,毕竟现在柳祥还不知道是高宝金告的密。这样的话,会对争取柳祥不利。

  李秋菊埋怨着:“大哥,你咋不开枪啊,对这种人,还留情?你说了,不叫人告密,谁能抓住柳大哥?”

  李昌顺转过身,看看妹妹焦急暴躁的心情,反而笑了。

  秋菊伸出手指一点哥哥,嗔怪道:“还笑……”

  李昌顺笑而不答。他深深地感触到妹妹是不是爱上了柳祥?看她急切的样子。李昌顺把枪揣好,拉一把秋菊:“妹妹,快走!我们绕过这道山梁,一定抓住他。把他交给柳祥,让他处置吧。”果不其然,他们翻过山梁,抄近路抓住了宝金。

  他们把宝金推到柳祥面前。秋菊一看柳祥,讥讽道:“就这个人还能打鬼子?砸人家明火吧?大哥,那个疤瘌脸,就是咱爹的洋炮烀的!”

  李昌顺白了一眼妹妹:“过去的事了,不要说了。”

  柳祥一直听着,点着头,哑口无言。

  李秋菊翻了半天衣兜,也没翻出那半张赶羊票。因为那九月初九去上香,换了衣服,赶羊票装在别的衣兜里。柳祥看到李秋菊一脸怒色,陪着不是道:“秋菊,你不要生气了,都是我不好……”

  “你不好?你是大好人啊?我今天证据不在,等我找到了给你看!”

  “你找啥证据啊?砸明火是我干的,我承认还不行吗?”

  李昌顺一拽妹妹:“秋菊,不要这样,杀人不过头点地,人家都认错了,你还要怎样?”秋菊不做声了。柳祥说:“大哥,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说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吧,砸明火的事的确是我干的。”

  “咳,算了。等我回家,把家里的洋炮也拿山上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大哥,你家不需要了?再说,鬼子不会骚扰你家吧?”

  “你不知道啊,我去鬼子那里,就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他们哪里知道我的家啊?兄弟,你不知道啊,过不了多久,日本子投降了,我们穷人当家做主了,就得分田地,整治坏人。我早早地让爹爹分了土地,和穷人一样了,就没人再对我们家下手了,所以,洋炮也没用了。”

  “哈哈!”柳祥一竖大拇指:“大哥,果然有远见!”

  “好了,好了,一切都化解了。”

  “宝金,你吃喝嫖赌,无所不好,干尽了丧尽天良的坏事,今天,我就要为民除害,毙了你!”

  “大哥,大哥,求求你。我家里还有个老爹爹,放我回去吧,敬敬孝道。”

  大家都嚷着要毙了宝金,柳祥还是一摆手,“啪——”一枪打在他的腿上。“让他走吧。”

  宝金千恩万谢,瘸着腿走了。

  李昌顺直言道:“柳祥,从明天起,就随我参加游击队,一切安置好了,你就去我家提亲,你是区小队队员、又是我的妹夫,咱们是亲上加亲啊——”

  秋菊的脸蓦地飘起彩霞:“谁说要嫁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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