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印象
火盆,旧时农家冬日取暖之器物。多为泥土烧制,亦有铜制。数九天气,寒风冻地,室外滴水成冰,屋内亦是寒冷,家家水缸、酸菜缸都或薄或厚结了一层冰。冬天的冷,把太阳也冻懒了,迟迟不肯从东山升起。就象冬天里的小孩子,迟迟不肯离开早晨的热被窝一样。
再冷的天,母亲也须早起升火做饭。吹火的风箱象快板一样有节奏地响了一阵后,母亲烧开了一大锅水,开始了一连串的招呼。父亲穿好衣服,从灶堂里扒出炭火,盛在火盆里,端至炕沿下,开始给孩子们烤棉袄棉裤。那个年代,大人孩子过冬,是没有秋衣秋裤的,只贴身穿棉衣,俗称光腚棉袄,光腚棉裤。人们在冬天里又大多没条件洗澡,油泥和汗水往往把棉衣渍得锃亮,早起着身,象铁板一样。
父亲把棉衣棉裤翻过来,在火盆上烤。烤得有些热气了,扔给老大,老大麻利地穿上;扔给老二,老二又麻利穿上,就这样,被父亲在火盆上烤得热乎乎的棉裤温暖了每一个孩子。待一家人早饭毕,父亲又在火盆内加些炭火,用一块木板把炭灰拍平压实,端到炕上,盘膝而坐,吸着旱烟,伸手在火盆上取暖。
如今,火盆的时代已成为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暖气、空调,再冷的冬天,各家各户室内也是温暖如春。然而我对于年幼时火盆的印象,却每于寒冷的冬日里浮现于脑际,尤其在早晨懒床的时候。
火盆,已然成为历史。父爱,如火种,燃烧不尽。
苦菜飘香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泼了一阵雨。早晨起来,就见柳枝在风中摆动,柔柔的,比往日深情了许多。低空中一只红嘴乌鸦舒缓地盘旋着,它在寻觅向阳暖湿处嫩绿的蒿草,衔回去哺育乳鸦。又过了几天,柳芽儿鼓起了眼。看着远处的一株柳树已是一团新绿的时候,苦麻菜也从地里钻了出来。
春天到了。
这个时候,母亲便更加忙碌了。我的母亲已经九十高龄了,却眼不花,耳不聋。扫扫地,浇浇花,洗洗衣服,还能穿针引线、缝缝补补。一切力所能及的,母亲都自己去做。母亲虽已年迈,却未显龙钟,室内院外,徐徐慢行,除上下台阶外,往往不用策杖。这时节,每隔三五天,母亲便一手抚杖,一手提只小菜篮,到院子东边的小果园里,去寻觅刚刚展叶的苦菜。看见了,蹲下,剜出,放进篮子里。再拄杖,撑起身子,低头努力巡视着。蹒跚着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往往沁着汗珠儿。母亲回来,坐在门墩儿上,把苦麻菜从篮子里倒出,一颗颗认真地择着。掐去硬梗,择去老叶,然后回屋,用水洗净,放在盘子里。等我回到家中,上桌吃饭时,一盘新绿便盎然在眼前了。吃在嘴里,酱香,苦菜的清香,汇合了一种莫名的甜,直浸我的五脏六腑。
母亲也吃了几颗苦菜,然后把盛菜的盘子推向我,看着我大口的吃。我说,妈,你也吃。母亲说,我吃够了,你吃吧。
我突然愣住了。鼻子发酸,视线就模糊了。这是多么遥远又是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呀!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八、九岁,那时的白面馒头、鸡蛋、猪肉,不知比现在香多少倍一是比现在缺多少倍呢!逢年过节才能领上几斤白面,秤上几斤猪肉。那个时候,每当炖了一碗肉,母亲也像现在一样,自己尝了一块儿,然后把肉碗推向我,看着我狼吞虎咽。等我吃饱了,抬头看见母亲正凝视着我,眼里满是欣慰而满足的目光时,我说,妈,你也吃!母亲说,我吃够了,你吃吧。
这句话,在记忆中悠悠飘荡了数十载。今天,我早已为人父母,再逢苦菜飘香的季节,我懂了。
芦花公鸡
庄稼人过日子,大多饲养些动物。譬如养条狗用来看家护院,夜里咬个动静;养只猫用来捉拿老鼠;养几只鸡用来生蛋打鸣。尤其在衣食无忧的现代,人们讲究养生,偏爱纯天然绿色食品,于是,土鸡蛋便成了鸡蛋中的上品了。
大芦花是只公鸡。红冠怒晴,腿壮爪利。在十来个母鸡群里一站,绝对称得上高大威猛,顾盼生风。我家名叫小花的猫怕它,名叫红星的狗怕它,就连我老伴儿——它的饲养员,也是怕它呢。
看过呲牙咬人的狗,没看过蹦高啄人的鸡。这话儿老伴儿叨咕了几遍,我也没往心里去。直到有一天,老伴儿又到鸡棚里捡拾鸡蛋,回来后,对我大声嚷嚷:快把大芦花剁了吃肉,气死我了!我忙问原因,听完后哈哈大笑。
原来,老伴儿每次到鸡棚捡鸡蛋,一近鸡群,便遭大芦花敌视。所以她每每手中持个木棍火铲之类,以防大芦花攻击。这次一忙,忘了手中家伙。大芦花见她近前,跳起来便啄向她面部。老伴儿双手乱摇,护了脸,转身便逃,屁股却被狠狠啄了一下。也顾不上捡拾鸡蛋,跑回屋里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说,赶紧剁了那只大芦花。
我见老伴儿连吓带气,喋喋不休,心里不以为然。以为挺大个人,被一只鸡吓成如此模样,未免太可笑了。老伴儿怒道:你去!你去!去了你就知道厉害了!
我被老伴儿一激,豪气冲天,进了鸡棚。大芦花见有人来,立刻咕咕叫了两声,一对鸡眼圆睁,怒视着我,一脸的鄙视。我见它这模样,心头火起,一脚踢飞了近前的一只母鸡。这下坏了!只见大芦花也不吭声,只一蹦,向我面门窜来。鸡棚矮小,人进去须得弯腰。这一窜,只是瞬间。顿觉一股寒意由足底而生,竟直灌脑门,头皮也发了炸。怯意一生,竟然‘武功’全失,也是护了面皮,连退几步,狼狈地逃出鸡棚。
惊魂甫定,向鸡棚内望去,见大芦花昂首挺胸,顶上红冠左右晃动,目视棚外,睥睨之态,高傲之姿,毕现无遗。
转身欲觅木根,却见母鸡们或立或伏于大芦花身后,愈发显出大芦花雄姿勃勃,气概非凡。我心里一热,一种敬畏之情油然而生。这是一个群体,这是它们的领地,大芦花是它们的领袖。它们象人一样,有生存意识,有家园意识,有不可侵犯意识。
珍爱生命,应该慈及万物,敬畏生命,不以人为独尊。况是在这万物复生的春天里。
我和老伴儿说,留着大芦花吧!还得听它打鸣呢!
(此文为“七十六载正风华 朝阳振兴谱华章”征文散文二等奖)
